《月黄昏》南柚酱

2、第 2 章

　　“荼蘼唱的这个真叫荒腔走板了，”杜老板嘿嘿笑道，“什么呢这是，哪一出却没听过。”
　　熊老板附和着嘿嘿笑道：“这个您没听出来？这是林和靖的词，荼蘼自己作的曲。”
　　“哦哦哦，怪道想了一通折子戏，哪里有这一段呀，”杜老板恍然大悟，“全戏叫什么名字？”
　　熊老板答：“《月黄昏》。”
　　“这……”杜老板摇头，“太过凄迷呀，前一句‘水清浅’不是挺好的么。”
　　台下还在忙着细说曲调与戏名，台上身着白衫的翩翩身影早已如昏似醉打了几个圆转，朱唇妙目，媚眼如丝，纵使一身缟素，也掩不住一身妖气。
　　“啧啧，好一株白梅花啊。”杜老板叹道。
　　范沅舞着双臂，飘逸的水袖跟着满台子乱转，一圈一圈如盛开了的涟漪，忽然他身形一顿，袖子收回来，在空中滴溜溜挽了个花儿，落在手上便成梅花一瓣。“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
　　“还可以这样唱呢，”杜老板笑道，“若不是荼蘼机灵，别人再怎么也想不到。古人作诗，原本要以歌相和，现在都给弃了，倒可以写戏词——想想确实有些得不偿失。”
　　台上范沅一唱三叹，声音凄凄切切，伤人肺腑一般，“剪绡零碎点酥乾，向背稀稠画亦难。日薄从甘春至晚，霜深应怯夜来寒。澄鲜祇共邻僧惜，冷落犹嫌俗客看。忆着江南旧行路，酒旗斜拂堕吟鞍……”
　　忽听门外一阵喧哗，熊老板还以为有人闹事，起身往外看，杜老板因为身体肥胖一时没站起来，只好问：“出什么事了？”
　　熊老板怨道：“哎呀！这瘟神又来了！”
　　杜老板会意，点头道：“关大少爷？”
　　“可不是？！”熊老板往台上看，心知外面人顶不了多久，也不敢伤人，估计再几分钟关少爷就能冲进来打断这小剧场带走荼蘼，好好的下午茶时间，好不容易叫荼蘼来排的新戏，大概全得毁了。
　　范沅也没理会，继续唱：“……吟怀长恨负芳时，为见梅花辄入诗。雪后园林才半树，水边篱落忽横枝。人怜红艳多应俗，天与清香似有私。堪笑胡雏亦风味，解将声调角中吹……”
　　这时外面喧嚣已毕，关少爷风光地走进来，先向熊老板道：“荼蘼的新戏啊？怎么不叫我来看看？”
　　“关少爷！”熊老板热络地说，“关少爷忙呀，整日不知在码头、银行，还是自己店里，我们要请也不知上哪儿去，只好这里先给您留个位置。”
　　说着，拿袖子一拂旁边的座位，道：“请坐。”
　　关夏看一个胖子坐在另一边，也笑道：“这不是杜老板么，荼蘼何德何能，排了戏，还能请杜老板您来指教。”
　　杜老板心想这关家少爷还真把荼蘼也当他家的东西了，说个话忒让人憋得慌，不过还是搭上笑脸道：“哪能啊，荼蘼名满上海，这不是借着这名头来与他攀攀交情么。”
　　“那得谢谢您，”关夏笑道，“荼蘼这人朋友不多，将来还得托您多帮衬。”
　　杜老板自然是你来我往：“论帮衬，关少爷您不这么大面子，哪能轮到我们这老头子。”
　　关夏一哼，想起老爷子对范沅的忌讳，也不多言，招呼道：“得，正事儿给忘了，大家看戏，看戏。”
　　范沅早就看见了关夏，心里着实烦忧于他的公子哥做派，自己却在台上，不能像私下似的狠狠挖苦，心下冷笑一声，差点忘了后来的戏词，隔了一拍，才又开始唱：“数年闲作园林主，未有新诗到小梅。摘索又开三两朵，团栾空绕百千回。荒邻独映山初尽，晚景相禁雪欲来。寄语清香少愁结，为君吟罢一衔杯。”
　　台下的观众三三两两，都是内行，能听出范沅有半分的出神，关夏窃喜，这失神便全是为了自己，就算一秒钟都是别人难以得到的。
　　“这戏有名字么？”关夏问。
　　熊老板怕他找茬，特意道：“关少爷您说叫个什么好？”
　　关夏笑道：“林逋那一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最有名，说偏僻了别人也不晓得，不如就叫《月黄昏》好。”
　　“呵……”熊老板赞道，“您可真算是荼蘼的知己，荼蘼在作曲子的时候，想了几遍，将曲子名字定成了《月黄昏》，英雄所见略同啊。”
　　关夏轻笑一声，显然对熊老板的夸耀并不怎么赞同。
　　长长的戏唱完了，范沅自觉虚软，没像正式上台那样向观众道谢鞠躬，直接一甩袖子下了台，关夏过来笑盈盈看着他，明知故问道：“唱完了？”
　　范沅白他一眼，接过他递来的茶盅喝一口，温热的茶水湿润着喉咙流下去，顿时清爽不少，也打消了再挖苦挖苦面前这人的心思，微微笑了一下，转身去后台卸妆。
　　范沅这爱理不理的样子让关夏心里猫爪子挠似的，想也不想直接也跟着进了后台，刚到门口，范沅回身挡住，偏着脑袋道：“不准进，我换衣服。”
　　“哪里我没看过，怎么就不准进了？”关夏发挥刚才的精神要继续往里闯。
　　范沅冷笑一声：“真进？”
　　关夏早已经挤进去，得意笑道：“你看是不是真进？”
　　“那好。”范沅不再说什么，只是嘴角一勾，自己退了一步，云淡风轻却迅雷不及掩耳地便关上了门。
　　到底还是出了一招，治治他这自大的毛病，别人可不敢这样的。范沅向内笑道：“既然要进，就在这儿呆一夜好了，我去隔壁卸妆，你可别嚷嚷，被人听见了多不好。这里的钥匙只是我有一把，连熊老板都没呢，我卸妆回来，你若是求一求我，我还可能发发善心放你出来。”
　　关夏恨声道：“喂，荼蘼，你先让我出去，有话好说，我还——”
　　外面早已经没了声音，关夏咬牙切齿咒骂着，今儿还真是不顺得很，不宜在家，还不宜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