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黄昏》南柚酱

1、第 1 章

　　关夏大少爷出了公馆，浑身不自在，按说也是昨夜找骂，喝醉了带着人直接上了家里，谁知道闭门不出许多年的老爷子正和麻友们吹牛呢。
　　关家卖烟草起家，外国人来了以后就搭着卖烟土，黑白两道打点着，没多久也成了大户，拔根汗毛比常人腰粗，自然少不了蜚短流长风流秘事，家里春夏秋冬四个儿女，大姐关春已经嫁到了美国，关夏是头一个少爷，偏偏被老爷子斥为“不务正业”，还放言说遗产一分钱也不给，关夏他母亲二夫人正在为这事儿犯愁，没想到昨晚又撞在了枪口上。
　　关秋与关冬一个在香港上大学，一个在美国由大姐抚养着，目前也都不在上海，老爷子身边只剩下个不肖子，觉得气闷，一上火干脆搬到了山上的老宅里，说要静静心，这也有一二年了。可昨天也不知为什么，招呼都不打一个，就回到了公馆，找了一桌人打麻将，打着打着门一响，关夏带着小情人笑嘻嘻进门来，两方人一对望，那就一个惨字。
　　“我教导你什么？！”老爷子气得冒火，“心思留心在生意上，你那什么优伶戏子等安定下来以后个个朝你扑过来！我不在这二年，钱到哪里去了？货到哪里去了？你个败家子！”
　　关夏抽抽鼻子，道：“爸，话也不能这么说，熟人的生意咱们不好抢，洋人的生意又抢不过人家，难做呀。”
　　“你不知道动动脑子？别跟我这过来人耍宝！”老爷子骂道，“我则问问你，哈德门多少钱一条？万宝路多少钱一条？一个都不知道还好意思从账上拿钱？上个月账本我看了，一个额外的三千七百块去哪里了？关大少爷你敢说出来？”
　　关夏一愣，想起来上个月确实支了一笔三千块，叫人去拿钱的时候说可以多拿点零钱给自个儿当路费，没想到那小子足足多支了七百，这路费他妈的够周游全国了。
　　不过这三千块，他倒真说不清楚，这钱是给范沅的。
　　范沅是关夏的小情人，艺名荼蘼，昨儿进门看见老爷子，笑眯眯还打了个招呼叫“岳父”的那个，为人很是没谱，一张利嘴，谁也说不过他，不过这一张嘴到了台上那就是婉转歌喉缠绵怨，到了床上——那就是软玉红香无限娇了。
　　老爷子看他想得脸都憋红了，忽然感觉到孩子大了，也要继承家业，总这么说也过分，便把口气放轻了一点，只道：“这我也就不说了，就说昨儿那个小戏子，看那相貌就是狐狸精样子，尖嘴猴腮分外让人不喜欢，你说你怎么就看上这样的？”
　　老爷子可不知道关夏这是为了想到了小情人才脸红发热，小鹿乱撞，因此说起来范沅，关夏还挺意外，看来老爷子调查过他的近况，连范沅是个戏子都晓得。
　　“荼蘼唱得好，为人好，相处起来愉快，老爷子你就是看着眼缘不喜欢，我这里看着还行，”关夏道，“话说回来您老人家怎么管上这一档子事儿了？”
　　“捧戏子就捧戏子，整日介混在一起也不算个事儿。”老爷子叼着烟斗，浑浊的眼睛看他。
　　关夏心里颇为不悦，但也只是说：“行，老爷子是怕我动了真感情，今儿把话撂这儿，不是顾秋水，没个人能让我放在眼里心上。”
　　老爷子脸色微微一黯。
　　顾秋水是何人？上海滩有名的交际花，关夏不到十七岁，疯狂迷恋她，每日送花送香槟送外国漂洋过海过来的巧克力，末了还真打动了芳心，不久就同居了。
　　儿子玩玩也就罢了，居然跟个交际花同居，这可气煞了老爷子，当即命人拆了两人合租的房子，断了关夏的钱，时不时恐吓顾秋水两回。顾秋水到底懂得些人情世故，没过多久嫁了一个商人，跟关夏没了联系。
　　那段时间关夏天天跑到顾秋水夫家门前，一坐就是一上午，等太阳烈了，就一甩眼泪回家去，说话刻薄的四夫人一看，还红着眼睛，嗤笑道：“哟，还是个痴情种子，敢情勾搭别人家的女人红杏出墙来着。”
　　老爷子在一旁，没做声。
　　就此以后，老爷子这薄情寡义拆散鸳鸯的形象就在关夏心里固定了，老大不爽快；关老爷子心里，自己大儿子也就成了放浪不羁没个正经的花花公子。隔代有鸿沟，老爷子本来挺喜欢这儿子，却不想他过分骄矜，于是四处看不顺眼，一来二去，自己搬到老宅里眼不见心不烦去了。
　　这下提起了顾秋水，老爷子心里有些懊恼，这是七年前的事儿了，偏偏关夏逮着这一茬不放手，倒像父亲多亏待了自己儿子似的。
　　“那就好，”老爷子清了清嗓子，“别叫我抓着把柄，你这年纪，也该找个好点的门当户对的姑娘好好成个家，总这么着，人家还说我关家家教有问题呢。”
　　“谢谢老爷子帮我看着点，”关夏不情愿道，“这也不能您单方面说了算，您儿子还没死了，这儿先打声招呼。”
　　老爷子气得歪了眼睛，怒道：“畜生！这是什么话？！敢情给你找媳妇我还要先爬灰不成？”
　　关夏提到顾秋水，自己也动了怒，说：“我可没这么说，您自己想的。没事儿我得出去看看店里，您这大中午的好好休息。”
　　老爷子一摔面前的茶杯子，满满的普洱泄了一地，“混账！老子总有一天被你气死，那才真叫——真叫——”一口气没上来，咳得昏天黑地。
　　趁着众人咿咿呀呀抢着服侍老爷子，关夏一撇嘴，出了公馆，一脚踢在门口的老爷车上。
　　一边跟着的连云知道他这脾气，也不触霉头了，只说：“少爷，咱们这下去哪儿？”
　　关夏想了想，看起来这几天家都不能回了，只好去范沅那里凑合，昨天的事，什么“岳父”都能叫出来，这小子真是欠收拾，很该抽几个嘴巴子。
　　“去荼蘼那里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