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黄昏》南柚酱

17、第 17 章

　　关夏把范沅拉出了屋子，连云就开着车迎上来，向两人说：“少爷，范先生，他们已经到两条街外了。”
　　关夏冷哼一声，开车门让范沅先进去，自己坐上副驾驶位，望着后视镜促狭一笑：“荼蘼，你那哥哥不是桂系军阀的得力干将么，怎么也大驾光临到上海来了？一来还就这么大阵仗，我们这些没见识的还以为是烧杀抢掠来了呢。”
　　范沅瞟了前面说风凉话的那人一眼，恹恹把头靠在后头不答话。
　　关夏回头问连云：“这是法租界，他范溏吃了豹子胆了，也敢浩浩荡荡领着人杀来？”
　　“哪能呢，人在屋檐下谁敢不低头，”连云道，“少爷您吩咐人暗中看着范军爷那边的动静，刚才那边来了个电话，说是范军爷带了也就几个小队的人，穿了便衣来的。”
　　“几个小队？”关夏笑，“几个小队还不愁嘛，我们在这里就能跟他们的人干一架，你这会儿就可以停车了，跑什么跑。”
　　连云一愣：“少爷，这地方闹事不方便。”
　　“怎么不方……”关夏忽然住嘴，暗暗看了看后头范沅的脸色。
　　果然，范沅像是抓住了关夏的把柄似的，冷冰冰说道：“可不是么，那可是关少爷未来的新房，这会儿连关太太都嚷着要往里面住，要是出了什么事，见了血，关少爷第一个就不高兴了。”
　　关夏回身盯着范沅：“荼蘼，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我答应你，是因为你答应为我除掉范溏，现在呢？”范沅反问，“你一见着范溏，只知道像个缩头乌龟似的到处躲，上海只有这么大，他要是存心来找，哪有找不到的呢？”
　　“我没说不杀，你总得给我点时间，荼蘼啊。”关夏无奈摇头。
　　“呵。”范沅冷笑。
　　车子行到索春别馆前面的岔道，连云正想转弯驶进去，关夏忙说：“直走，去霞飞路。”
　　范沅心里又泛出一点温柔的情绪来，他能猜到这时候关夏心里是怎么想的，他并不知道范沅那一夜曾去过那里，只是觉得做了对不起范沅的事，连带着索春别馆也显得腌臜了起来。关夏对他的感情，正是从这方方面面渗透进他的心，让他想去呼应一下，也为他付出一点。
　　车子进了霞飞路，这边是商业区，人流密集，大马路，这才有车水马龙的情境，上海毕竟是个大城市，霞飞路里的大世界百货商城是全中国最大的百货楼，名媛们穿得比橱窗里的塑料模特还风光靓丽，争奇斗艳。大世界背后是几幢欧式装帧的公寓小洋楼，据说是一个德国人修起来的，差不多每套房都卖出过天价，不断刷新着记录。这几座公寓虽毗邻繁华街市，但出奇的安静肃整，是权贵富人们养小太太的地方。关夏当年在这里置了一处私宅，连关老爷也是被瞒着的，范沅就更不知道了。
　　范沅下了车，迎面是石砖砌的红泥墙，浮雕了不甚起眼的四个小字：“奇境公寓”。
　　“这可谓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关夏笑道，“范溏决然不会想到我会把你置办在闹市里过活。”
　　范沅跟着走进去，往右手边第二栋房子一转，上了三楼，关夏让连云开了门，映在眼里的是清清静静的桌椅装饰，除了门外没那几丛竹子，简直跟在梨园一般无二。
　　范沅纵然再是心冷，也不由得感激地看了关夏一眼，关夏恐怕也没想到能这么讨范沅的欢心，连忙介绍道：“荼蘼，这是专门为你置的一处，知道你不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就依着你以前住的样子，想着要你住起来顺心，把东西该收的都收了，要是缺什么你就跟连云说一声，为了避免暴露你的行踪，这几天我会尽量少来几次，避人耳目。”
　　“辛苦了。”范沅淡淡说。
　　关夏使了个眼色，连云退下去关上门。他拉着范沅坐下来，神色有些黯然：“为了你，我豁出这命来也没怨言。”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你也是要结婚的人了。”范沅抽出手。
　　关夏笑道：“你这是吃醋了？”
　　“我只是不知道你哪句真哪句假，”范沅说道，“我这人疑心向来就重，看别人都觉得假惺惺的，你别介意——怎么说来你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又答应你协约一个月，这一个月，你无论对我做什么，我都不离不弃。”
　　关夏伸过手握着范沅的手，这下范沅也不再反抗，只任他把自己握着。
　　“我知道你一直对我没有信心，都这时候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向你印证。今天薛红照的事我是来迟了一步，否则绝不会让你受委屈。荼蘼，我甚至都不知道能为你做到什么地步，你是个要强的人，不愿意在我身边，我没办法。这几个晚上我真想把你杀了……”关夏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简直不能想象你在别人身边过日子，我……”
　　范沅轻声打断道：“你这般巧言令色，在我看来也没一个字能信，我自己也奇怪，对旁人再怎么打发，别人也觉得我是个良善人。而对你，关夏，我比对别人要恶毒得多，所以我从没感受到愉悦，这不是所谓的相爱该有的状态。我知道你为我做了很多事，那日范溏来攻梨园，你的人先给我报了信，我暗暗奇怪，怎么你把千里之外范溏的行踪看住了，那人才说你好几年前就查过我的底细，知道范溏的为人，所以当时就留了一个心眼，没想到这根线一直没派上用场，一直到今天才发挥作用，可见你用心之细。”
　　关夏默默听着，连自己都要被自己感动了，却又听到范沅语意一个猝不及防的转折：“我那时就想，跟你这样一个心机深沉的人一起生活，将来恐怕要费许多周折。我若是个糊涂人也就罢了，偏偏自己也有些不为人道的心眼，你倒是说说，你将来要是害我，我是要假装不知道，还是假装不在意？”
　　“荼蘼，我绝不害你。”关夏指天发誓，“我此生永不背叛的，一是国家，第二个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