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黄昏》南柚酱

16、第 16 章

　　不久之后就有女人攻上门来，范沅在窗子后面远远看着她推开守门的几个下人，而他们并不敢拦，就猜出这女人不平凡。她来到身前的时候，他才仔细看出这哪里像个“女人”，梳着名媛淑女的头，掩不住一身稚嫩。
　　“你就是那个戏子？”她站着，两手一抄，施施然冷笑道。
　　“荼蘼是戏子，但不知道是不是小姐要找的那一个。”范沅也是笑，没有一点不耐烦。下人们拥上来，不知道该劝解哪方，但见他们这般好言好语，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我找的正是那男狐狸精！”她一扬手，“不知廉耻的那一个！”
　　“恐怕您是来错了地方。”范沅招呼这里管事的，“这小姐走错了路，你们且替她问问，不用为难，送客吧。”这一声颇有些酸溜溜的女主人味，范沅自己说出来都觉得不大舒服。
　　她就跳起来：“别给我耍这门子威风，你算是什么人！关夏可曾承认过你一星半点？你拿戴罪之身住着我的房子，还轮得到你给我脸色看？”
　　“你的房子？”范沅略愕然，心想真是新鲜，上海战事才过几天，对他们做生意的冲击就这么大，关夏连房子都买不起了。
　　姑娘伸出右手，无名指上赫然一个亮闪闪的钻戒：“我和关夏已经结婚了。”
　　范沅脑袋里“嗡”的一声，他料到关夏说的不娶只是玩笑话，只是没想到前后脚踏得如此稳当，这下真正的女主人前来逼宫，也是他自找的不痛快。
　　“是吗？”他口气淡淡的，“关大少爷是我的房东，这个月我这边忘了出租子，他不好意思来拿，所以遣夫人来？说来让人笑话，我如今也没什么好求宽限的，且让我去当卖些玩意儿，把租子填了，再好好搬出去。”
　　“你拿什么填？你那千人玩赏过的身子？”姑娘一脸得意，“我倒是觉得，未免染病，得好好叮嘱我丈夫，完事儿以后把整座房子都给消过毒。我也不用你去当卖东西，租子就当喂了狗，你只须即刻收拾东西，搬出去，走得越远越好。”
　　真是人在屋檐下了，范沅心底苦笑，谁曾给过他这般气受？眼见得关夏与自己不清不楚的关系已经让人忧心，这下又插进一个不清不楚的女人。关夏这几日不常来，避嫌似的，或者是在那边准备婚礼去了？
　　“小姐，不，关太太，这吩咐可太不容人了些。”
　　“你想拖几天等关夏回来救你？做梦吧！”这小小的“关太太”叉起腰，只让人觉得俏皮，没半点市井气，“我告诉你，关夏这会儿正在去美国闭门思过的途中，老爷知道你跟他还在纠缠，气得失眠了大半个月，打发走关夏以后，又回山上去了。现在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没谁能救你。”
　　这一番话倒是打消了范沅的部分疑虑，原想着关夏这般绝情，这会儿知道还有个关老爷从中作梗，心头也舒服得多了。这样想着，他也就点了点头：“那我下午就搬走，东西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关太太权且容我歇歇脚。”
　　小关太太可能没想到面前这人在别人口中如豺狼虎豹，现今却这么好说话，一肚子气也消了大半，语气柔和下来：“据说我丈夫跟你是故交，我也不好急赤白脸地把你撵走，我名下倒是还有一处房产，你只要答应我，不向别人泄露你的住处，以后你的衣食供养，都由我薛家来操办，你在戏园子有多少分量，绝不会少了一分一毫，可好？”
　　范沅愕然：“索春别馆？”量是再大的心胸，他也绝不肯再登那里的门的。
　　小关太太瞪了他一眼：“索春别馆是关家的房子，并不是我薛家的。”
　　“哦……”范沅一笑，“我以为关家破落至今，将所有房地都倒卖了呢。”
　　小关太太不知怎的也笑起来，又忽然觉得自己不该跟情敌说说笑笑，随即板起了脸：“你现在住的这房子是关老爷给的新房，虽说地界不太好，胜在地方宽敞，我原也不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不过既然是新房，就得有个新房的样子，不能让别人尝了鲜。我看范先生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应该懂得罢？”
　　“女儿家的心思。”范沅笑道。
　　“我给你一天时间，料你也没什么东西好搬的，我不为难你，也可也别为难我。”小关太太皱起眉，她的眉形按时兴的样子削得细细的，眉尾往上抛。
　　范沅点点头，心下忽然很是茫然。原以为关夏虽然混账，到底能充得了一时的避风港，为此他不惜与他签下不平等条约，现在关夏也庇护不了他了，而范溏还不知在哪里虎视眈眈——真是冤家！
　　“薛家？”他想起小关太太自报的家门，跟关夏这么些年来，他从来没听过哪个薛家跟关家过从甚密，听这姑娘说话的口音，也不像是沪上的本地人。
　　“薛导民是我父亲。”小关太太眼里神气得很。
　　“你们商场上的事情我不甚清楚。”范沅实话说来。
　　小关太太恼道：“自然不大可能知道，你们戏子眼界窄，眼睛里只有戏台子上那二亩三分地，说什么三五步走遍天下，七八人百万雄兵——呵，不过是没见过大世面的托词。”
　　这姑娘牙尖嘴利，但言语上还是像个小孩子，范沅也不想计较，正站起来准备上楼拿自己随身物品，只听外面一阵哄闹，几个人叫嚷着“别！别别！”话音未落，就有一个人风风火火大步跨进来。
　　小关太太眼睛睁大：“你你！”
　　关夏一把拉过范沅，拧起眉毛一身生人勿近的煞气：“谁让你来的？”
　　“你不是在美国？”小关太太惊声问。
　　“原来你们合演了这样一出戏，”关夏冷笑道，“我就知道我走之后总会出乱子，可没想到你们这样卑劣，竟然对荼蘼下手！”
　　“什么演戏！”小关太太叫起来，声音顿时带了哭腔，“你身边这个戏子才是演戏最厉害的，你跟我发什么脾气！”
　　关夏充满歉意地看了范沅一眼，范沅仍旧是一脸的事不关己。关夏又是心疼又是恼怒，沉声向他说：“范溏快到了，我们得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