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黄昏》南柚酱

18、第 18 章

　　范沅笑道：“没想到关少爷竟是这等义薄云天的人。”
　　关夏道：“荼蘼，你就别笑话我了，关家世代做生意，虽说无奸不商，前清时候也有忠君的名声。如今世道动荡，我家老爷子也时常警醒着，万不可为他人作嫁衣裳。”
　　范沅莞尔，把话题一转：“且说，你打算什么时候除掉范溏？”
　　“我四处打探到，范溏来上海，是因为军阀倒台之声甚嚣尘上，于是来寻新主子。上海风云际会，他带的人手又多，一时间难以斩草除根。不过我倒听说，他经常去著未戏园生事，熊老板与杜老板吃尽了苦头，正合计着怎么摆他一道，我们这里先静观其变，等事情闹大再说。”关夏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你先在这里住着，料谁也找不着，等我除掉范溏，打发了薛红照，就该娶你了。”
　　“呸！”范沅啐了一口，起身送客，“既要将我安置在这里，今后你便不能常来常往，这时候为免让你夫人满城寻你，合该回去了才是。”
　　“你果然吃醋了。”关夏满意地揽过范沅肩膀，轻轻在他嘴上印了一个吻。
　　从奇境公寓出来，一问连云，范溏果然碰了一鼻子灰打道回府了，关夏冷哼一声，吩咐回自己家。行在路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过几天似乎就是范沅的生日，于是路过新世界百货的时候停车进去准备买点什么小礼物。
　　关夏是个风流成性的人，平日里这些小事有别人替他打点，这也不过是偶然想到，若不是因为新世界百货的大楼巍巍峨峨矗立在那里，恐怕他也不会有这个心思。下了车他才想到，新世界百货在上海已经有三年，而他却一次都没来过的。
　　进门打眼是一排卖香水的柜台，关夏也不甚着眼，总觉得是女人用的东西。让人带路到二楼，则是琳琅满目的时新女装，他正要上三楼，迎头却撞见一位穿着湖蓝色金貂绒旗袍的胖太太，这太太虽穿得简素，却是两手戴着宽宽的金镯子，富贵得很。关夏没瞧见她，她倒“嘿”一声，把关夏吓了一跳。
　　“你小子！”
　　关夏抬眼，能称他为“小子”的实在不多，等他看清胖太太的眉目，才骇然道：“啊！是……薛太太！”
　　“这小子也学会这一套了！”薛太太对着旁边的一位瘦太太笑道，那瘦太太就半开玩笑向关夏说：“都与红照小姐订了婚了，还叫什么‘薛太太’？早些时候改口叫‘岳母大人’才是啊！”
　　关夏唯唯诺诺，只听薛太太打趣他：“你们这些小年轻人一时间改不了口也是有的，不过红照的性子，你们一起长大的，你也是知道，受不得半点委屈的。往常在家里都是呼风唤雨，连我与老爷都事事依着她。想着知根知底的，今后关家对她也不至于太差，我心里就十分欣慰。”说着说着，她竟又伤心起来，依然是那瘦太太忙着安慰：“女大当嫁，再舍不得也要舍得呀，香港是个繁华地，要不是为了这一桩姻缘，阿姐也不会这样车马劳顿了。”
　　关夏这才算听出了一个明白来，老爷子下山一趟，他还以为是整日都在家里下棋，实则桩桩件件都在暗地里瞒着他做了。一来测试范沅心性，让二人生出嫌隙；二来邀香港范家，订了他关夏的一桩婚事，关夏心头想，或者这范溏贸然前来，都是因为老爷子从中作梗呢！一来二去，老爷子不知道用了什么迷魂汤，薛家在香港也算有头有脸的大家族，什么叫从小一起长大，不就是他关夏送关冬去美国的时候曾在薛家逗留过一两日，那时候薛红照还是个念女子初中的学生，两个照面的交情，这次在上海，之前也从来没有见过面，但这样看来，薛家是死心塌地要他做女婿，薛红照似乎也没有半点不情愿，真是咄咄怪事！
　　“薛太太，我倒不明白了，薛妹妹如今才十七岁吧？”关夏问道，“这么早订婚，我家老爷子也是太急了些，怕是很担心薛妹妹适龄时候要被旁人抢走，真是煞费苦心。”
　　薛太太笑道：“你这孩子尽数把事情推在你父亲身上了，没想到关少爷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这么些年，竟然在这种事情上不好意思起来了，我可是听媒人说了，你说自从香港一别，甚为想念，从今花红柳绿，独独非我家红照不娶的么？”
　　“女孩子家，先订了姻缘，再忙别的事。”瘦太太也应道，“我们先头还以为红照小姐有万分的不情愿，不曾想她闷闷了好一会儿，才说使得！这使得二字，都听得我们一愣！”这两位太太想起前事，相对笑了起来。
　　关夏心里想，我这是招谁惹谁了，还犯得着有个一见钟情的姑娘么！
　　倒是薛太太又问起来：“诶，刚才看你忙忙慌慌的，是要上去买什么？”
　　关夏忙道：“今天才跟薛妹妹见了面，说了几句话，临时有事就散了。当时没留意，这会儿觉得没有个见面的礼物，挺不好意思的。薛妹妹受的西方的教育，最讲究的是绅士风度，我这也太没风度了，所以想来新世界百货给薛妹妹挑个礼物，这地方我不熟，薛太太想必最知道薛妹妹喜欢什么了，能替我斟酌斟酌？”
　　瘦太太先道：“一对佳偶，果真是对彼此都是上心的，不说红照小姐了，就是阿姐你，以后也是有福气的。”
　　薛太太客气一番：“哪里，红照是个最没心眼的，是好运气找上了她。我们家里都说是傻人有傻福，这么早就订了良缘。远的不说，就说近日梁太太的春生少爷兜兜转转不也觅得好姑娘了？可见是缘分使然，急不得的。”
　　三人同着一些下人丫头一起下了楼，关夏是不是插一句嘴，心里实在是焦躁，又不能表现出来。敷衍着挑了一瓶香水，让柜台服务员包了礼盒，他看着那根粉色丝带缠绕在亮锃锃的铁皮盒子上，忽然一闪念，问薛太太：“薛太太，刚才说到什么媒人，我家老爷子可是没离开上海半步的，敢问是谁做了这个媒人？”
　　“哟，你还不知道？”薛太太倒是吃了一惊，“媒人不就是你母亲，二夫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