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黄昏》南柚酱

15、第 15 章

　　范沅梦里是故乡，这么多年来也许毁于了战火，梦境中却还是跟当年一样的温润。稻香田广，荷塘水阔，燕子飞，歌谣长，隔着往事看来便是风花雪月。他醒来看见床顶上的帷子，淡黄色，周围好像有风，它颤动着。
　　等到眼睛适应了环境，他才发现这已经是天光大亮，起身手脚酸痛的感觉分外清晰，大概是昨天喝了点酒，脑袋也昏沉沉的。
　　门被轻易推开，范沅眯着眼睛望出去，只见关夏走过来平淡问：“饿了么？要吃点什么？”
　　这样的感觉就像老夫老妻多年的相濡以沫，范沅犹疑地“吭”了一声，“这会儿几点了？”
　　“都中午了，”关夏微微皱眉，“平常不见你睡到这么晚，只当是昨天受了惊吓——放心吧，他们找不到这里来，就算知道，也不敢在租界犯浑。”
　　范沅看着他，口气有些局促：“这事情我也是昨晚才知道，匆匆的，也只觉得这里安全些，风头过了，我还是要离开上海的。”
　　“说这些做什么，都是朋友，能帮的就尽量帮呗。”关夏声音低低的，头也垂下来，“——唔，给你穿衣服——”话没说完，他立刻犯了禁忌似的噎住，“……”
　　范沅也微微脸红，“我自己来。”
　　“……下楼吃饭。”关夏直起身子头也不回出去，关门。
　　范沅拉起床头的套装，总觉得家居穿着这样太正式，但都是别人准备的，挑剔这么多干嘛。范沅比关夏矮一个头，身板也瘦小，这衣服套在身上却刚合适，可见是记着他的尺寸新买的。
　　也许他喜欢这样的人，家里又养了一个。范沅心里却恶毒地想，那人比我乖巧听话，很得他的欢心。
　　这样想着，没有把泛起的依赖熟悉消减下去，反而嫉恨起关夏的反复无常来。这凭空多了一桩罪，关夏本人却并不知情。
　　下了楼，欧式雕花长桌上摆了热腾腾的牛奶和切片黄油面包，两人份，份量一样，相对摆起来不知怎么显得异常亲昵。
　　关夏见他来了，自嘲笑笑说：“嗯，这边的别馆不怎么来住，昨天刚打扫好，食材也不齐全，你要是不喜欢，我叫人出去买。”
　　“不用了。”范沅摆手，坐下。
　　关夏也坐下来，两人对视半晌，终于一言不发低头拿着面包啃起来。
　　玫瑰窗五颜六色，阳光便不均匀，七零八落的，颇有教堂的味道，刚巧玻璃对过来是一个耶稣受难像，一束橙色光照在上面，灰尘因为没有打扫，整座像显得凋敝但庄严。
　　谁也不肯打破这寂静似的。范沅只想着关夏快点吃完去工作，自己好松一口气，谁知道刚想到这里，只听见对面关夏说：“你哥哥那边也在找你，估计没多久就知道你在这儿，这里没个人到底是放心不下。我把要看的文件都搬到了书房，到时候出面跟他们周旋，你就安心在家吃睡，别的不用管，记住不到必要的时候别出门就是了。”
　　范沅心里一震，连忙拒绝：“这怎么好，你不是还要去公司的么，我住进来已经够麻烦的了，你要是实在不放心，雇几个保镖在门外守着，佣金我自己出。”
　　“那群人手里有军部的证件，那些人终究是要卖个面子，我就不必。”关夏道，“你放心吧，我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再说这战争打起来，关家不是发国难财的，生意也就一天不如一天，我总想着等安定下来，好好过日子，跟京城遗老遗少们似的，养个鸟儿玩个核桃，一辈子就这么过了。”
　　范沅默默，忽然叹气：“你不必在我这里卖可怜，有这功夫还不如去约个名流小姐，要是聊得顺心，娶了也就是了。我这里你是——没办法的。”
　　关夏笑：“我也没想着能怎样，昨天听说你要走，觉得这世道这么乱，没准儿便见不着了，今天还能再见，还能在同一张桌子上面吃饭，真是比国家打了胜仗还高兴。”
　　范沅觉得他一味的降低身姿服软，也是一种生意场上磨砺来的手段，锁眉道：“你还是去结婚吧。”
　　关夏愣了一下，嘴角往上牵，也没牵上去。“荼蘼，你要是真认为我是趁人之危的人，也罢了。”
　　“我没有认为，你的手段也不会对我起效果。”范沅道，“既然话都说开了，不妨讲清楚，你也不必觉得我离了你就活得生不如死，甚至我不用顾及生前身后，我的钱完全够自己痛快爽利地过下半辈子，你放心。”
　　“荼蘼，”关夏摇头，定定看他，“你一日顶着这张脸，一日便不会安宁，世上不缺好男风的人，但只有我对你有真心，你信也不信？”
　　范沅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一圈圆圆的牛奶印子留在上嘴唇边缘，越发显得朱唇粉面，他颇有挑逗意味地舔了舔嘴角，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离关夏不一般的近。“关少爷，我们来谈条件吧。”
　　“条件？”
　　“条件。”范沅逐渐靠近，魅惑地吻了一下他的嘴唇，蜻蜓点水，倏忽离开，对方已然呆愣着失了神。总而言之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范沅神色不定地想，因为他爱自己，真是难办。
　　“我给你钱，或者给你一个晚上，作为条件，你帮我除掉范溏，以后的事情，是我一个人的。”范沅举重若轻，“你要是觉得我信口开河，我完全可以把自己毁了容，毁到连你都看不下去，不过这太麻烦——等过几年，我老了，就算在街上碰见你，你也不认识了，自然也就不会招惹什么麻烦，你说呢？”
　　关夏伸手摸他光滑白皙的脸庞，嘴角笑意深深：“荼蘼，我是谈生意的人，绝不可能跟人一口价成交。不过我如果要你下半辈子，你估计也不会答应。”
　　“哼。”范沅挑眉。
　　“一个月怎么样，”关夏不疾不徐谈判，“一个月任我怎么对你，你只管像你现在这样无耻放荡，我不见得会高兴，很有可能对你不好——不过只有一个月，一会儿就过去了。”
　　“成交。”范沅冷冰冰开口，转身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