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黄昏》南柚酱

14、第 14 章

　　关夏受了伤，一时间没处理好，有点感染，整条左臂动一动都费劲，好在自己是右撇子，平时注意些也就是了。在著未戏园看荼蘼的戏不成，回了家看见空落落的屋子，忽然又好生厌烦起来，只觉得人生如戏，但又不像戏里那么漂亮干脆，爱着谁，牵动起来彻心彻骨，比肩上疼得多。
　　唱机里悠悠的《思凡》，昆曲，辗转缠绵。“佛前灯，做不得洞房花烛；香积厨，做不得玳筵东阁；钟鼓楼，做不得望夫台；草蒲团，做不得芙蓉、芙蓉软卧——奴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为何腰盘黄绦，身穿直裰，见人家夫妻们洒落，一对对着锦穿罗，啊呀天啊！不由人心热如火，不由人心热如火！”关夏抬唱针换片子，低头看自己收的荼蘼唱片都不在了，也不知是尘封久了被扫了去，还是连云怕他看着触景生情。
　　当年只觉得人就在身边，细软的音儿成天听着，唱片也就不打紧，隔着金属倒显得失真。
　　“不由人心热如火——”余韵空空荡荡的。
　　“这会儿怕是那边也唱完了，听说过了今天，范先生就离开上海不回来了。”连云把关夏脱下来的外套挂在衣帽架上，家庭医生急匆匆赶过来，两瓶酒精落在桌子上。洋医生推了推眼镜，看关夏的伤势，摇头用蹩脚的中国话说：“没事，保养……保养几天，就可以。”
　　关夏点头，左肩的衬衫被剪开，洋医生在一边为他消毒上药。
　　“他要是高兴，哪怕去国外呢——他也不用我的钱，这些年他自己挣的钱拿出来，去小城市也能混个温饱，他自己很会照顾自己的。”关夏闷声说。
　　连云咽了口唾沫：“少爷，我的意思是，您真不去饯个行？”
　　“他恐怕不想见到我。”
　　“哪能呢，一夜夫妻……”关夏瞪过来一眼，连云连忙改口，“少爷您跟范先生到底也是情分……”
　　关夏摆手让他出去，洋医生上了药缠了绷带，欣赏艺术品似的看了半晌，才鞠躬下去。
　　老爷子在生意上跟关夏总是谈不来，放了狠话说别让家产败光则可，又回到静养的山上去了；四夫人没来由跑来上海，忽然被揭出跟太湖边上的一位公子有染，哭哭啼啼断了关系；佣人们都在别处说笑做活，四下无人，满屋子空气像尘灰一样铺天盖地，关夏取了外套又披上，觉得真是该去告别，虽然这世道这么差，没准儿便是永诀，但见一面总比不见好。
　　独自开车到了梨园边上，沉吟了好一会儿才决心下去，却被门前的守门老头子拦下来。要是以前，谁人敢拦？这会儿仗着荼蘼也要走了，早就看他不顺眼的也都不给面子。
　　“门房先生，”关夏口气倒是拘谨礼貌，“荼蘼回来了？”
　　“早回了，说是明儿一大清早要走，这时间恐怕也睡下了，关少爷要来，得挑个好时辰，虽说以后见不着了，这会儿的安稳睡眠也总得给他。”门房先生回答。
　　“他说了不见别人？”
　　“荼蘼先生不说，也不给见的。”门房先生指了指天上的月亮，“晚了。”
　　“晚了？”关夏听出些为时已晚的意味，总觉得他话有所指，但想着自己确实来得晚，荼蘼恐怕真是睡了，只好点头认可：“那好，我回车上打个盹，要是明早没醒，荼蘼出来了，烦劳您给叫一声，我……我有些话跟他讲。”
　　门房先生也没应，诧异看了他两眼。
　　关夏转身回车上，天气这样凉了，里面的衬衣和绒衫也不禁冷，靠着呢外套也确实受不住，只好缩在驾驶座，也不知道是不是太累，没过几分钟就进了梦乡。
　　门房先生夜班，刚叹气间，看见梨园前面彻夜亮着的灯笼忽然闪了两下，黑了。
　　“这怎么回事？”喃喃地搬过来门房的梯子，爬得高高的去接下来，手还没碰上就闻见灯芯烧坏的味道，摇摇头，正要下梯子，忽然听见耳后一声尖锐的枪响。
　　“砰——”
　　门房先生手里的灯笼啪的一声掉到地上，摔了个粉身碎骨，又不敢回头，只好举着双手，听到后边叮叮当当向这边过来的跑步声，同时火药味在鼻子周围蔓延开来。
　　“不许动！”下面有人拿枪指着，门房先生哆嗦着慢慢下了梯子，抱头蹲在门边上，微微抬了眼睛，只见一个军官模样的中年男人在头顶上发话：“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个叫荼蘼的戏子？”
　　“……呃”门房先生刚要说话，关夏的声音响了起来：“荼蘼早已经离开了上海，范军爷不知道么？”
　　被称作“范军爷”的军官看了看来人，冷哼一声：“怎么，这不是关少爷么，只听得您与荼蘼这戏子一刀两断，这会儿又来这里做什么？”
　　“上海这么大，倒不许人随便转转？”关夏笑道，“倒是范军爷，您来这儿又是抓人又是鸣枪的，难道是让四乡八邻聚起来看热闹？”
　　“随便转转——”范军爷道，“您这是旧情难忘吧？”
　　“荼蘼这样的好人，这不是——连您这亲哥哥也忘不了他么？”关夏这话一出，军队中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废话不多说！”范军爷把枪口指向梨园之内，向手下吩咐道，“最末尾那一间，长得跟朵花儿似的戏子，把人给我带出来！”
　　关夏细细咀嚼“长得跟朵花儿似的”这句话，真觉得不假，看这范军爷，因为跟荼蘼同父同母，虽然浓眉大眼并不娟秀，也算是一表人才，但是眉宇间一直是市侩的计较心，哪比得上荼蘼的清淡气质。
　　“你笑什么？”范军爷恶狠狠问他。
　　关夏道：“我笑这梨园费尽工程，不过给你们这一群兵痞子砸了，实在是可惜。”
　　“我把你那心爱的人弄到手，岂不是更让你可惜？”范军爷冷笑，“到时候关少爷恐怕要开怀大笑了。”
　　这时，搜进梨园的十几个士兵都小步跑了出来，齐齐报告：“报告，范少校，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