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黄昏》南柚酱

13、第 13 章

　　“您这是要解咒？”傅白伸过来为他穿衣的手永远带了三分不规矩。
　　范沅问：“什么咒？”
　　傅白笑道：“祖师爷下的咒。”
　　范沅想起来自己是说过这么一句，哼了一声，不言语了。
　　傅白凑近，“熊老板那儿是半点亏都吃不得的，离了这儿，怕是身无分文，到了别处难道还唱下去？”
　　“说什么也不在这行了。”范沅带点敷衍道。
　　傅白啧啧可惜，“荼蘼啊，不过是要出上海，免情思，这样闹得一惊一乍的，怎么看都是你没风度。”
　　“我早想过这件事，跟关少爷无关，你也别试探，否则我只当你是关家的奴才。”范沅斜眼，贵妃扮相浓烈的眼妆不显臃肿，竟使他整个人意外地郑重好看。
　　傅白闭嘴，慢吞吞给他拿行头，最好的缎子，最好的镶滚，珍珠玛瑙虽然是假，闪耀着的也是一般的富丽堂皇。
　　“去哪儿呢？”那个疯癫乡村教书先生的话还在耳边，范沅厌恶地闭了闭眼，听见外面山呼着“荼蘼”的响动。
　　那年去苏杭散心，以为良辰佳景，便能摆脱关夏日复一日不疲倦的攻势，而他自己竟然也渐渐有些动摇的意思。那时候真恨自己卑贱无能，连别人的纠缠也抵挡不来。
　　教书先生满脸是历尽世事沧桑的样子，眼睛浑浊眼神却是精明的。
　　范沅的父亲，寒酸的公立学校小□□，干瘦庸常的形貌，他母亲却美艳惊人，拥有百灵鸟一样的嗓子。他不知道父母到底是怎么阴差阳错走到一起，但从他记事起家庭就只是冰冷的幻象。日子久了他都想不起来他们生硬的对白，当然也就想不起来无数的瘟疫火灾，直到他信了风水先生的话，收拾自己的东西离开家园，天灾人祸才蓦然止息。
　　他不是那里的人，因此不再回去。戏台上的郎才女貌纵然是传奇故事，也总比现实好得多。戏班子里的人都来自五湖四海，大多数有一段往事，讲起来倒比说滥了的戏剧好听，不过往事就算过去，掀起来也算得上伤痕未愈，渐渐地流行的规矩便是不随便问起别人的故事，既然别人不来问他，他也就懒得说。
　　他看到江南水乡温润女孩多情少妇中间走来寒酸的教书先生，忽然就有些唾弃地想起自己的前世今生。没有唱戏之前他只不过是面相俊美的小孩子，看得出将来是个风流种；唱了戏之后他便成了少年，一点胭脂便倾国倾城，却也彻底没有了风流的资本。
　　那教书先生问：“哥儿去哪里？”言语里是提醒他前面是条死路。
　　范沅皱着眉却不说话，觉得恐怕是遇上了仙，说不准这么一声问便有些道破玄机，若是跟他走，便知道了热辣辣的因果轮回。
　　他摇摇头，跟在教书先生后面，那教书先生也不烦他，径自去上课。原来是极为简陋的小平房底层，原先也许是造船厂的屋子，败落了以后便无人问津。
　　十几张破破烂烂的桌子，十几个缺胳膊少腿的板凳，十几个穿着平庸长相平凡的孩子。他们见先生来了便打起精神异口同声念《论语》，摇头晃脑：“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教书先生讲完了课，见范沅还在屋檐底下门框边上一动不动，便走过来重新问了一遍：“哥儿去哪里？”
　　这有些新式哲学的意思了，范沅也够疯傻，只答：“我并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是人世间也没个去处，这样倒是很好。我想到将来无什么事情，把这里买下来度过余生倒也是好的。”
　　教书先生波澜不惊道：“世道不平，贫富不均，你瞧你说一声买，便是好了；这些孩子，也许明年就读不上书，将来却又去哪里呢？”
　　范沅点点头，一张一张掏出钱来，很隆重似的。“我把这些孩子的学费都一并付给你，将来无论在什么地方，只想到他们在我这里念书识字，就有个人气儿，想必心里也宽慰许多。”
　　“你为何坏了戏子的名声？”教书先生笑道。
　　“戏子？”范沅摇头，“戏子能有什么名声？”
　　“坏名声也是名声，”教书先生一字一顿道，“戏子无义呵。”
　　戏子无义，说到底是因着他们是观众的附庸，没有自己的生活。但凡有点波澜，必成为外人津津乐道的街谈，其轻蔑程度远远超过讨论偷汉子的女人。
　　而他荼蘼啊，只要风吹草动必然万家争着来看热闹，关少爷喜欢他，他从了便是庸俗软弱攀男人，他不从便是不给面子白拿乔。这会儿大家看得出来，他不仅从了，心里眼里竟然还真的有这个人，拿少女情书中的幽秘话儿来讲，这是“爱上了”，关系好一点的得说荼蘼这回是唱到了戏本子里出不来，不熟的，看笑话的，还指不定怎么说他淫。
　　就是淫。古来多少男宠没人说道，甚至还有人成为歌颂爱情的篇章，到了这洋不洋土不土的世界里，忽然就变成这样，被男人压是淫，爱着男人更是淫，淫到骨子里，大概只要是宣布自己爱男人，就是在宣布自己人尽可夫。
　　范沅当然不会愚蠢到到处说我是多么爱关夏，见了他虽然冷言冷语但是心里欢喜，他生气他悲伤，自己的心脏便会被牵扯得生疼——他不会这么张扬自己的劣迹。但是明眼人谁看不出来，都说是当局者迷，但就算是关夏，心里恐怕也是明白的。
　　情爱纠缠中的酸甜苦辣别人哪里知道呢，范沅聪明得令人苦恼，当然也知道关夏把他放的位置与别人不一样，但就是觉得窝囊，这么些年，男人不收心，通过漫长的相处甚至了解了他的漏洞，从而作乐寻欢毫不顾忌。他厌烦关夏在感情里也这么像生意人。
　　这时候他突然就很想去江南水乡，凭着别人怎么想，一意孤行地住进那间房子里去，谁去哪里与他有何相干？在别人的咒骂声中度此残生，也称得上是一件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