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黄昏》南柚酱

12、第 12 章

　　战争来得很快，久久潜伏的导火线忽的一声被炸响，顿时天下大乱。政府没一天开门办公，银行像骨牌似的一家接着一家倒闭，物价飞涨，饿殍满街，大商号的生意也维持得艰难。
　　范沅想的不错，此刻关夏正在尽心尽意为自己的家业操劳着，听说顾秋水被一个内地商人买走了，没关心；听说四太太受不了老爷子的不闻不问终于还是回了无锡，他只是冷笑一声；威远百货的公子被一个日本浪人杀手杀了，求他派人调查，他只推说没空。
　　连云昨天告诉他，那名满上海的荼蘼，这几日筹备着金盆洗手的事。
　　关夏一愣，抬头：“金盆洗手？不唱了？”
　　“说是这样说，大战期间，唱什么呢。”连云感叹。
　　关夏低头继续签字，也不再理会。
　　夏秋两季真长，连过渡的乍暖还寒时间也格外拖拉。空气中不乏硝烟味，舞场和歌厅倒还是一例的胭脂花粉。关夏养了两个女人，只为解决欲望，忽然又觉得厌倦，纷纷拿钱遣散了。
　　生意场上的较量绝不亚于战场，他甚至躲过了好几场暗杀，最后一次身边的保镖一时松懈，他空手把两个带枪的杀手撂翻在地，左肩却也中了一枪。等到保镖们赶过来，枪声四起，杀手没了命，随身的女医生大惊小怪地尖叫，笨手笨脚还把酒精瓶打翻了，关夏只好忍着痛回去消毒。
　　索春别馆离这里最近，关夏却坚决不进去，态度雷打不动。连云安排好车子去医院，一路上警车响，汽车响，人声喧哗，让人心烦意乱。
　　关夏闷闷坐在后座，忽然心里泛起了点与什么人共宿一生的愿望，要是这一枪杀进心脏，也许还有人哭两声。
　　当然是荼蘼。这小子聪明漂亮，对人对事有自己的套路，收放自如，戏词看多了竟还学了许多撩人的手段，除了下不得厨房，实在没什么缺陷。
　　——不过没什么缺陷么？嘴巴那样毒，心思过分缜密，总是冷言冷语的，在身边未必比不在身边好。
　　关夏想起来这一天是范沅的最后演出，便向司机说：“别忙着去医院了，先去著未戏园看看。”
　　连云一惊：“嘿，少爷，这几日天气大着呢，留神别感染了。医院离戏院不远，回来看还是一样的。”
　　“去著未。”关夏懒洋洋半躺在靠垫上，这语气是绝不容商量了。
　　连云摊手，司机冷汗直冒地开向了著未戏园。
　　关夏以前每次来这里都是风风火火的，这次却异常低调，虽然没有票，别人看见这张脸也就诚惶诚恐地放他进去了。不愧是上海第一名旦，这场告别演出实在是规模庞大，特意加的三百余座位也都满满当当。
　　他不搭理别人，未见得别人不搭理他。关夏平时作风真是恨不得骄扬跋扈到天上去，以便让老爷子知道自个儿混得开，这会子即使要微服私访也没得机会，十个里倒有八个起身让座，关夏手受伤，只好含笑道谢，坐到前排。
　　按说这位大少爷倒真是独树一帜，稍知内情的人都知道关少爷跟荼蘼散了，没准儿还暗暗为荼蘼摆脱了魔掌而庆幸了两句，一向惊天动地的关少爷今天低调地来了——就好像别人看不见他肩膀上的弹孔和枪伤似的。
　　“这是一出苦肉计啊。”熊老板耸耸肩，向旁边的杜老板龇牙。
　　杜老板摇着扇子低声道：“您看荼蘼能中计？”
　　熊老板到底还是想了想。“不会——您看我这园子里，哪个角儿的品性我不清楚？荼蘼唱了这小半辈子，文戏武戏，一边是杜丽娘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一边是穆桂英阵前常饮刀头血，临了了，关少爷这点把戏，荼蘼他还看不清楚么？”
　　“您这话在理，却不在情了。”杜老板笑道。
　　“情？情也究竟要讲个礼数，我看荼蘼也耗不起，不如散了的好。”
　　杜老板继续摇着扇子，嘴角微笑。
　　熊老板摇头：“倒是待会儿如果闹起来，我们这边是解劝荼蘼好还是关少爷好？关少爷财大气粗惹不起，荼蘼唱完了也就不是我这园子里的人了，两方若都不买老夫的面子，恐怕这著未戏园就得拆了！”
　　“解劝倒未必，两人要是没了旧情，话不投机半句多的；若是还有，当然亲亲热热去——关你这园子什么事？”
　　熊老板大笑：“——是！是是，但愿如此！”
　　上台的点数还没到，关夏估摸着自己肩上不再流血了，抬起手臂试了试，连云一口一声“祖宗”阻止了他，关夏嫌他吵嚷，只好断了念头，闷闷不乐等着开场。
　　“七点才开演，这早了半个钟头，按理说半个钟头去医院再过来也是来得及的……”连云正念叨着，看关夏一个眼神杀过来，忙闭了口。
　　“去看看唱哪几折？”关夏问话。
　　连云不敢怠慢，出门看了看招牌，回来告诉：“《贵妃醉酒》，《霸王别姬》，《二进宫》和《望江亭》，剩下两折观众指定，压轴是《月黄昏》。”
　　“嗓子怕是要唱坏了。”关夏感叹。
　　“可不是，旁人谁禁得起——好在唱完这一场也就不唱了。”
　　关夏低头，这时候临近七点，铙钹、堂鼓都响了起来，观众热切地议论纷纷，戏院里顿时热闹纷呈，全然不像是战时模样，好像大家都不知道出门即是响着警报的上海天空似的。
　　关夏看着台上，浑身一冷，简直觉得不是在人间，忽然感觉到原来荼蘼是真的离自己而去了，成了台上万人激赏的名伶，他看着他，也不过是观众看着演员。
　　“少爷？”
　　关夏起身一声不吭往外走，连云吓了一跳，心里想老人们说刚受了伤绝不能受刺激，否则伤势就会加重，心里也会郁结——原来是真的，少爷这样子真好像有点疯魔了。
　　熊老板眼看这边动静，不解道：“这又是什么意思？欲擒故纵？”
　　杜老板乐道：“走为上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