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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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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关夏眼神忽然凝滞了一般,范沅心头划过一丝冷冰冰的伤感。他想这人到底还是有点在乎他的,不管怎么样,这几年也算亲密无间,就算是养个猫儿狗儿都有点感情了,何况是个大活人呢。
“你说什么?”关夏声音反常地低沉。
范沅重复:“这样没意思,不如趁着现在,断了干净。”
关夏一时无言,车子停下来,后座的连云早嗅出气氛不对,连滚带爬逃出去。
范沅盯着关夏,叹息:“关少爷,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几年您脾气不大好,我脾气也不大好,想必大家都厌烦了,不如早早了断,倒不是想留个念想,只是觉得白折腾到最后不欢而散,何苦来呢。”
“不欢而散?”关夏点了一支烟,打火机也打不着火,只好愤怒地把烟跟打火机都扔出去,“谁家散伙能开开心心散呢?荼蘼,你把你这话收回去,我还是待你好,嫁娶不敢说,只说将来就算我——就算我娶了妻,也把你放在心里头一位,这些年你都没看着么,多少公子哥身边换了好几十号男男女女,我身边就你一个,将来也是,将来也就你一个……我……”
他像是在决定着什么难缠的事情,半晌才慢慢说:“……我不结婚了。”
范沅意外地挑眉:“不结婚?你不管你家老爷子了?”
“我家还有俩弟弟继承香火呢,这个我不担心……”关夏道,“荼蘼,我以后有什么坏脾气,你得骂,骂着不听就打,如何?”
范沅有那么一刻的犹豫,忽然看到他身上的外套,正是那天在南京路别馆里看见的洒落在地上的那一件。它曾经和一条花花绿绿的女人裙子纠缠着堆在地上,范沅用脚趾头也能想到这衣服的主人也是这样和一个花花绿绿的女人纠缠在床上。
“算了。”他不冷不热回绝,扭身便要下车去。
关夏一把抓住他小臂,语气严厉起来:“你坐下!”
“关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只见过别人一个一个甩戏子,没见过戏子甩别人的!”他慌张了似的口不择言起来。
范沅看了他一会儿,他脸上分明是怕失去的色厉内荏。他觉得自己了解面前这个人,真不好,了解一个人很不容易,一旦开始了这样的苗头,就会很轻易产生互相的依赖。
“那就请您甩掉我吧。”范沅正色。
关夏冷声道:“没可能,你别忘了我是怎么把你搞到手的……”
“关夏,你又来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是没有吸取教训呢……”范沅拨开他的手,其实也不是很难,“下车就是黄浦江,我房里也不缺吊绳子的梁,别逼我。”
关夏愣了半时,范沅趁着这当口开车门下了车,江风灌了他一脖子,他刻意没留心车里的男人,只想着秋天都快深了,怕是要添置新的夹衫。
沿着桥走过去,关夏的车子忽然又开上来,跟了好一会儿,路人不明其中意味,还只道荼蘼又使小性子跟关夏闹别扭,看了看两人情形,却是一个云淡风轻,一个苦大仇深的模样。
他不知道关夏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意识到这个问题之时心里还是轻微有些失落。就这么着,说罢了也就罢了,这之后,凭他再找什么女人,也不干他的事。也许他又会爱上一个男人,再跟对方发誓说再不结婚。
风越来越冷,他想起新排的《月黄昏》里有一句,“晚景相禁雪欲来”,真是应景。
那边的著未戏园恐怕已经在唱生搬硬套的《牡丹亭》,杜丽娘和春香也不知道是谁来演。按理说《月黄昏》也算是新的折子戏,只不过当年清代的越剧班子唱过一折《咏梅》的平调罢了。荼蘼作曲子的时候却都是依照传统的来,不敢出半点岔子,哪知道就这样的新戏,目前也将被人说太过陈腐,快淘汰了。
这上海滩已经没有了自己的去处,怕是因为接触洋玩意儿太多。范沅想着,要是不行,还是回杭州,要不然去内地躲一躲要打仗的风头。
是要打仗了,他这么不闻窗外事都看得出来。不管是谁和谁打,都有太多平民毁家纾难,“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连烈士也挣不上一个。
打起仗来,关家的生意必定也不会景气,那时候关夏大少爷忙里忙外,恐怕就忘了这档子事。
范沅回到戏院里听见里面还在热热闹闹地唱着,自己身上却火辣辣,如在云雾中,知道这是风吹久了染了寒气,但不知道为什么脑子也混混沌沌的,朝哪边走都觉得不对,好不容易进入旁边的巷子,跌跌撞撞往梨园方向走,门房先生正捧着一本线装《资治通鉴》,看了半晌,大概觉得范沅这失魂落魄的样子实在不堪入目,只好低声问:“荼蘼先生这是怎么了?”
听得一声“荼蘼”,范沅稍微清醒了些,只觉得额头发烫,身上虚软,却向门房先生摆摆手:“没事……我回房烧热水。”
“荼蘼先生,里面……”
范沅听不清楚,晃悠着跨了一道门槛,好歹提高了脚跟没被绊倒。
“回来了?”
范沅一推门听见这话又如同遭了一道霹雳,他房间从来不让别人进。这时候眼皮虽然抬不起来,睁开缝也看到一个灰衣人坐在堂屋,仿佛主人。
“关夏?”范沅恢复了一点理智,撑着身体定定看着他,“你又来做什么?”
“荼蘼?”
刚才那一声招呼并未有什么不平常,这会儿范沅才发觉这人不是关夏,关夏叫起“荼蘼”总是软得有点孩子气,这规规矩矩的称呼反倒让人不适应。
傅白看了看他,也觉得神色异常,只以为是晚上的“新戏”惹了这位爷不高兴,哪知道内中隐情还多着呢,一起身便要来扶。范沅看着眼前人越来越近,忽然心里一空,想,自己恐怕快是要死了。
这念头还没在脑子里消失,他就一头栽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