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待共谁人晓》若岚恂

6、落花节

　　换下一身的湿衣，已擦拭过的长发上依旧缀着些晶莹的水珠，沐盈盈的神情却是空洞。
　　倒了杯暖茶，却不见沐盈盈接手，岚释然，将茶盏放在了一旁，坐在了沐盈盈对面的椅子上，笑中却透着怜惜：“沐姑娘，有话对岚但说无妨。”
　　努力眨了眨眼，眨去眼睛酸涩的感觉，沐盈盈抬头看向岚，极力平静地问道：“郡主上次未对小女子说实话吧。”看到岚疑惑地皱眉，沐盈盈又补充道：“郡主上次示意小女子您对公子并无好感，然而心中却是属意公子的吧……”
　　听罢这样的责问，岚亦是平静地回答道：“我未曾骗过你，我不曾喜欢过赵子墨。”说起那人的名字，岚语气愤愤。
　　“可是……公子却说不日便要迎娶郡主过门了啊……”那些话，从沐盈盈口中说出，却是字字如同尖针一般扎进自己的心里。
　　看着沐盈盈难掩的痛楚表情，岚开口，带着无奈、忧伤的语气：“沐姑娘，我从未对你的公子有过爱慕之心。但若他将对我示好时我的不语当作默许，那岚我也无话可说。”
　　“郡主……你，为何可以否定得，那样果决……”呐呐地，沐盈盈问道，然而听到岚的陈述，神色已缓和不少。
　　岚风轻云淡地笑了：“沐姑娘，并不是所有女子都是你，且都如你一般爱恋着赵子墨。”随即仿佛想起了什么幸福的事，笑容不禁浓了些，“更何况，”伸手点住自己的胸口心脏的位置，“这儿已然有人了，便也再容不下他人。”
　　沐盈盈再度沉默，岚叹了口气：亲手打碎女子心中的梦想或许很残忍，但若沉沦梦中只会痛苦，倒不如让她早些醒过来吧。于是继续道：“沐姑娘，你不了解你的那位赵公子，或者说你不完全了解他。他是沐城中的一代风流才子，然而却也同是沐城县令的长子。他要娶的女子必定是与其门当户对，甚至可以为他带来利益的名门闺秀。”
　　“郡主，你何必将他说得那样无情……”欲争辩，沐盈盈的话却被岚打断了：“我有说错吗？他对你是有真情，然而又如何，不是一样要抛弃你，这与无情又有什么分别！”顿了顿，岚重新倒了杯茶，塞进了沐盈盈冰凉的手中，尽力放柔语调，接着说道：“你以为他说要娶我便是因为爱我吗？或许有这个原因，但却肯定不是全部，他更想要的怕是我郡主的身份可以为他带来的一切吧……”说着，抬眼看向沐盈盈变换着的神情，话锋一转反问道：“沐姑娘，若你我交换身份，你觉得他又会如何选择？”
　　“……不同的环境会造就不同的人，或许郡主是小女子，公子他依旧会选择你……”沐盈盈用力摩挲着手中的温热，努力汲取着温暖和勇气。
　　岚失笑，眼中却是悲悯的光芒：“这样的说辞，你自己信吗？”听罢，沐盈盈全身一颤，随即僵直了，用力握住杯盏，以至于指骨发白。
　　静了静，屋外的雨声渐渐小了，然而天色却仍是昏暗着。
　　“沐姑娘，你说的很对：不同的环境会造就不同的人，那你有可知赵子墨生活在怎样的环境中，他的内心又是如何的？”切切地反问，岚希望眼前的女子可以把眼睛擦亮一些。
　　半晌的沉默，沐盈盈却蓦然开口，说的却是毫无关联的另一件事：“我前两天见到水灵了。”水灵是和沐盈盈同时被赵子墨买回来的女子，但在五年前便已从良，嫁给了城中一位富商做了妾。
　　岚点头。这凝香苑里像水灵这样的女子太多了，从良虽是好事，但若是被安排地“嫁人”，想来也幸福不到哪里去。在赵子墨的眼中，女子，只不过是交换利益的商品。
　　并不讶于对方会知晓自己的行踪，沐盈盈凄凉一笑：“水灵她……过得并不好，虽然她嫁的富商可供她一辈子吃穿不愁，但我看得出来，她过得并不好……”随即神情却是痛心：“可是郡主知道吗？那一刻我、我竟是有些开心的……是的，我是开心的，因为我一直都陪在我爱的人身旁。”
　　岚微微张口，然而还未等她出声，沐盈盈便已激动地打断了她：“请郡主听小女子把话说完！”女子眼中的悲切浓烈地让岚无法忽视，于是岚合上嘴，只静静地听着。
　　沐盈盈苦涩地笑着：“郡主，小女子知道你想说什么。不错，公子他……的确是在利用女子。一批批的女孩被买来，暂居凝香苑，通常过不了多久便会被一些官商看上，后来公子便会以从良的名头把她们送出去……”那样的内幕，沐盈盈说着却是神色如常。
　　“可是，公子他却从未逼过我做任何事！”说着，沐盈盈的脸上有了些神采，近似开心的笑容浮现在绝美的脸庞上：“有多少人在觊觎我，小女子太清楚了。可是公子从未将我送出，他完完全全是把我当作他的人啊……”
　　抬眼看向岚，沐盈盈的双眸中闪烁着坚毅：“郡主你说的不错：他爱我却又要抛弃我，是为无情。然而他依旧没有将小女子送与他人，反而还予自由，这说明在公子心中还念着一丝一毫的情分。因此，即使公子今日如此对我，小女子，也不恨他……”侧首看向屋外，她的眼中有哀痛却也有满足：“小女子并不贪心，只要公子心中还有一点点位置单单属于我，那小女子便已知足了……”
　　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沐盈盈却似释下了心头的重担。已然成为所爱之人的困扰，那么她便离开，不会去哭去闹，而是安安静静地离开，但她知道，无论如后身处何方，那个名为赵子墨的男子定会记着她……这，便也足够了吧……
　　“那么，沐姑娘是决定要离开了？”岚轻声问着，双眸带着洞彻的光芒看向沐盈盈。
　　目光依旧看着屋外渐渐停歇的春雨，沐盈盈笑得无奈却释然：“这沐城，容不得我在留下啊……”
　　“那，你还爱着赵子墨吗？”虽然恍惚间知道会得到的答案，岚却仍不死心地问道。
　　回眸看向岚，笑得风华绝代：“爱。”顿了顿，“因为爱，才必须要离开。”
　　叹息声从岚的口中吐出，想了想，最后问了句：“他限定你何时离开？”
　　“落花节。”
　　岚侧首看向院中开得正艳的桃花，那花朵经雨水浇淋，却是更加鲜艳。艳丽得，让岚的眼前，一片迷蒙……
　　……落花节……落花节……

　　“莫，落花节是什么？”
　　“那是沐城百姓许愿的日子。相传，仲春的一日，鲤鱼会成群游过沐水，人手持一朵完整的桃花在沐水边许愿，然后将花投入沐水中。若此时恰有鲤鱼探出水面吞食桃花，那么所许的愿望便会实现。”
　　“所有的愿望都可以实现吗？”
　　“传说都会实现。”
　　“那我也可以去许愿吗？”
　　“岚也有愿望？”
　　“可不可以啊？”
　　“当然可以。”

　　莫，又是一年沐城的落花节呢。只是今年的沐水如往昔流淌，却注定要见证一段真爱的消逝……

　　“悠悠东去，沐水如流……”
　　沐水畔设有一尺香案，香案前，有位年逾半百白衣黑袍的老者，面对着沐水，如是颂诵着年年相继的《祭沐水文》。
　　岚坐在临时搭建的竹棚下，看着一吟三叹的老者的背影，复抬眼看向彼岸安静虔诚、屏息谛听祭文的百姓，脑中忽然想起了几百年前，那次有始无终的落花节，还有那个不知能否实现的愿望……
　　蓦地摇了摇头甩去脑中让她感伤的残像，岚再次凝神去听祭文，却已是到了最后一句——
　　“桃花为介，愿如所想。”
　　祭文刚一念完，手持桃花的人们便纷纷拥上了岸边前些天才修缮一新的栈桥。为了人们许愿的便利，那栈桥一直延伸至沐水中流，大红的绸带绕在栏杆上，煞是喜庆。
　　“都随意去吧，不用在此伺候了。”看得出身旁侍从的向往，岚微笑着吩咐道。如蒙大赦般，所有人连声谢恩便四散离去了。岚看着那些欢愉的背影，心中却泛起一阵阵的疑惑：那落花节的传说，当真能够实现吗？抑或，那不过是人们的一种愿望的寄托。可为何，年年都会有人愿意将自己的愿望托付在那一朵花、一条鱼的身上？又或许他们自知，那不过是自欺欺人……
　　岚所在的沐水岸，是官、绅、豪才能享受的好位置，因此一个普通的百姓也无，这却让岚觉得少了落花节的感觉。
　　起身走出竹棚，随手从一株桃树上摘下朵桃花，那娇艳的花朵在岚纤细的指尖，流转着晶莹的光泽。施施然走向沐水边，岚抬眼向彼岸看去，却一眼便看到了沐盈盈——她站在栈桥的最前面，一袭粉衣的她却在装望着寻找什么……
　　在找赵子墨吧……岚垂了垂眼，叹气，回过头去，却发现方才还坐在赵国延身旁的赵子墨，此时却已没了踪影。
　　嘲讽地笑了笑，岚转过头又看向沐盈盈，却发现对方向自己这边施了一礼，似乎在说：郡主，小女子在这里向您此行了。
　　隔了一川沐水，岚看不到那个痴心女子此刻的表情，然而心下一痛，却是因为看到了那女子脚踝上依旧系着的红绳——那是她与赵子墨依旧相爱的证据……
　　不过，一切在今天就会有一个了解了罢，只希望那个女子今后可以幸福。
　　岚回以祝福的微笑，远处的沐盈盈似看见了，轻轻颔了颔首，随后将右手伸至眼前，岚看去，那掌心中的，是一朵桃花。双手合十，将那朵桃花夹于掌心，沐盈盈举手抵额，轻合双眼，已开始许愿……
　　竟……还是爱着那个赵子墨吗……那么带着这份孤独却执着的爱，你又要到何时才能寻到自己真正的幸福？为何，还是不愿放开啊……岚看着沐盈盈，却是无限悲悯地叹息着。
　　不经意地低头看见了手中的桃花，岚皱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微笑——她此时也愿相信那个传说。
　　学着众人许愿的动作，岚双手合十抵于额首：我，岚，许愿：愿名为沐盈盈的女子可以早日抛却往昔，真正超脱情结。
　　睁开双眼，岚却不禁失笑，看着掌中的桃花：这样就行了吗？一朵桃花，便可以真正断情的话，那一切倒简单了……要那样执着的女子真正超脱出来，恐怕……恐怕要到死的那一刻吧……
　　抬头看向仍在许愿的沐盈盈，岚的神色却蓦地一变，一向淡漠的眼中闪过罕见的惊愕，向前方伸出手去，却不知是在指人还是想制止什么。手中的桃花无声地划落，在半空中旋了旋悠悠地落在了水面上，岚低头，却见一尾鲤鱼浮出水面，张口吞掉了那朵桃花……
　　缓缓地收回手，岚恢复了平日的淡定神情，然而眼中却是冰凉一片：是吗？那么她的愿望便要实现了。可是那个女子却当真要到死的那一刻，才能真正超脱出来吗？
　　岚紧紧闭上眼，秀眉皱起：这样的结局，何其残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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