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断 ...
-
拂晓时分,沐盈盈幽幽转醒,身旁却早已没了赵子墨的身影。
起身、沐浴、更衣,一切流程都如同在例行公事。坐在梳妆台前,沐盈盈看着镜中的自己:依旧美得动人心魄,然而那双原本晶莹的水眸,此时却透着倦意。苦笑了一下,沐盈盈抬手拿起一旁的木梳开始梳头,微微侧首,却在镜中看见了什么,仔细看去,却是大惊,猛地转过身看向两丈外的来人,未从震惊中回过神只是本能地询问道:“岚郡主,你怎么会在这儿?”
没有回答,岚迈步走向沐盈盈,眼中的神色几经流转,最终依旧变成了怜悯。然而岚周身难掩的慑人气势却让沐盈盈瑟缩了一下,坐在椅上不敢有丝毫动作。
“你,当真爱那个男人吗?”站在沐盈盈身前,沉声问着,岚的声音虽仍清越,却带着些责难的意味。
知晓岚口中的男人是指谁,沐盈盈的神情蓦地由慌乱变为了平日里的镇定自若,稍稍仰头看向岚,淡淡笑起:“郡主缘何有此一问?”
“你,当真爱赵子墨吗?”不依不饶地,岚继续问着,势必要让眼前的女子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刚刚泛起的笑容渐渐敛去,沐盈正色答道:“是。”
垂眼看向沐盈盈的脚踝,岚万般不愿却是真切地看到了一根隐隐泛着绯红光芒的细线。岚皱眉,随即似痛心地闭上了双眼,却忍不住规劝着:“沐姑娘,明知这份感情不会有结果却仍要沉迷于此,何苦?”
恍然想起昨晚赵子墨说的话,一种难言的恐惧和危机感在沐盈盈胸臆间弥漫开来,她抬眼对向岚的双眸不再闪躲,反问道:“郡主这是要小女子放手吗?”站起身直面向岚,语气却似咄咄逼人:“难不成郡主也倾心于赵公子?”
失声笑了笑,岚无奈地摇了摇头,看见沐盈盈戒备的摸样,却又不禁开口:“沐姑娘,岚说的话或许有些难以入耳,然而以那赵子墨的家世,岂会娶你……这样的女子……”尽力斟酌着用词,避免让对方感到难堪,岚竭力劝着:“为何不早早放手?难道要真的受到伤害才懂得要保护自己吗?”
“既然郡主对赵公子并无爱意,那有何必为小女子和赵公子的事操心?”冷笑在沐盈盈的唇边泛起:“就算受到伤害,那也是小女子一己之事,似乎与郡主也无关系吧?”
就这样对视着,两人带着各自的坚持与信念、互不相让,然而最先败下阵来的,却是岚。
这样的情景似乎以前也遇到过……人间的女子都这样执着吗?一旦爱上便是至死不渝……可是这样,却不会有好的结局啊……
偏开眼,岚自知眼前的女子听不进她半句劝导,唯有无奈告辞:“沐姑娘既是如此想,岚我也不好多说些什么。清早便来叨扰姑娘,多有冒犯,还请见谅。”说罢,岚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此时,屋外的阳光甚是明媚,直刺得岚睁不开眼。而岚想,那屋中的女子,定也是被什么,刺得睁不开眼了吧……
青青柳梢青,丹丹桃花丹。落雨如玉碎,声声催人醒。
如春的第一场雨下得时断时续,连绵近两日。晦暗的天空沉沉欲坠,压得人心也似要沉下。
一早便到来的赵子墨此时坐在桌旁,一杯一杯地喝着上好的女儿红,然而却是一直欲言又止。沐盈盈坐在一旁,心中惴惴不安,替眼前的男子又续了杯酒,只作随意地问道:“公子,可是有话要对盈盈说吗?”
持杯的手闻言一颤,赵子墨抬眼看向沐盈盈,缓缓饮尽杯中酒,却是叹息地问道:“盈盈,你跟了我多久了?”
“想来也有十年了吧。”回着话,虽并不知到赵子墨问及此的目的,然而沐盈盈却有一种要逃走的直觉。
把玩着手中的小瓷杯,赵子墨低下头,眼神却渐渐迷离起来,口中近似呢喃着:“是吗,已经十年了……想不到转眼已经过了这么久……”
“公子……”不明白为何赵子墨今日会如此伤怀,但沐盈盈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放下手中的酒杯,那一声脆响却似敲在沐盈盈的心中,赵子墨侧首定定地看向她,道:“盈盈,这凝香苑今后便交予你吧。”
“公子……”惊颤着抬头,只唤了一声,沐盈盈却再也说不出话来——这凝香苑今后便交予你吧。这、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盈盈,我不瞒你。我的父亲命我尽早娶亲,如此日后便也顾不得这里了。不过这些年凝香苑本就由你经营,即使交予你,我也没什么后顾之忧。”依旧是温文尔雅地微笑,赵子墨将一切说得风轻云淡。然而那些话在沐盈盈听来,却不亚于晴天霹雳。
“公子……要娶亲了吗?”惊愕过后,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沐盈盈站起欠身行礼,同时也掩住自己哀痛的神色:“那盈盈倒真得向公子道喜了。”随即顿了顿,蓦地跪下身去,却是无比坚决地请求着:“可是公子,您曾答应过盈盈,这一生都会让盈盈伴在您左右。盈盈不贪求名分,只求公子让盈盈进赵府做一名丫鬟,但求公子成全!”那样恳切的语气,说出的是真诚的心意——只求伴在他身旁,仅此而已……
“不可。”然,赵子墨断然拒绝了,语气中没有丝毫回转的余地。
抬头看向坐在椅上的男子,沐盈盈想追问原因,但接触到对方凛然的神情,却似明白了什么径直问道:“不知公子要娶的,究竟是哪家的名门闺秀?”
唇边泛起似有若无的笑意,赵子墨的神情是得意的:“啊,便是那位岚郡主。”
“岚、岚郡主……”木然地垂下眼,沐盈盈的双眼毫无焦距地看向地面……
“……郡主这是要小女子放手吗……难不成郡主也倾心于赵公子……”
……岚失笑,摇了摇头……
“可是,”不知从哪而得来的勇气,沐盈盈猛地直起身,面向赵子墨大声道:“可是,那位岚郡主并不爱公子您啊!”
赵子墨皱眉,极厌恶地撇过脸,拒绝继续这个问题:“盈盈,这不关你的事吧!”
“可是公子,你甘愿为一个不爱你的女子付出,却要无视盈盈对你的真心吗?!公子……”沐盈盈的声音带着绝望的悲痛,然而她不信,不信自己会输,不信自己苦苦爱恋的十年抵不过那个女子短短出现的两个月!
“盈盈,你逾越了。”冷冷地吐出这句话,赵子墨的语气中已隐含着怒意,沐盈盈蓦地噤声,垂眼轻咬着下唇——她知道,她明白了……自己,已然输了……
看着眼前不再言语的女子,赵子墨的眼中闪过不舍,然而定了定神,仿佛下了什么决心,此时的眼神却是亮得吓人:“盈盈,你既是如此想,那我也不宜再留你在沐城了……”
一句话,颠覆了沐盈盈的天地,失神地抬起头望向赵子墨,就连声音都在不住颤抖:“什么、意思……公子……”
再次打断了沐盈盈的话,赵子墨偏过头躲过对方失措的目光,他斩钉截铁地说道:“你走吧,落花节后我不想再看到你!”
呆滞了片刻,沐盈盈却猛地上前急急扯住赵子墨的衣袖:“公子,为什么……”她,不明白。为何眼前的男子要做的这样绝,竟连沐城都不容她再留下……那,便是永不相见了吧……
抽出被沐盈盈死死扯住的衣袖,赵子墨却是皱眉不解道:“为什么?盈盈,你聪明过人,难道还不明白吗?”说着,将沐盈盈推开,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明白?明白什么?明白你将择日迎娶郡主,所以不可以再与一个舞伎有来往;明白因为你已另有所爱,因此可以忘却昔日种种;明白因为我心有不甘,你便要将我永逐沐城……
被推至一边的沐盈盈脱力般地坐在地上,脑中是一片空白,她听见赵子墨的声音传来,好似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
“盈盈,我是曾许诺过要与你厮守,那份情是真……
“然,我如今无法给你名分,甚至不能留你在我身边,我此刻能给你的,只有自由……
“盈盈,天大地大,除却沐城,你可任意生活。如今,我还你自由……
“盈盈,你走吧,莫让我为难,莫逼我做出断情绝义之事……
“盈盈,你,好自珍重……”
天大地大吗?可没有了赵子墨,沐盈盈又该情寄何处?
毫无血色的脸上渐渐泛起一丝苦笑:子墨啊子墨,原来我已经让你为难,原来我对你的爱已成为你的阻碍。若我不离开,你又讲做出什么更断情绝义的事?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空气中的清凉却让人感觉到沁人心脾的寒意。
支起站立不稳的身体,沐盈盈抬眼看了看屋外的雨帘,然后神色迷茫地一步步走向屋外。
没有乐声,没有银铃,没有烛火,然而手起足抬,却依旧是那舞“蝶韵”。
冰冷的雨水毫不怜惜地打在她仰起的脸上,让她原本便无血色的脸更加苍白。雨水浸透层层衣衫,凉意直刺她娇弱的身体,但他却不觉得冷,因为她的心,冷的更彻底……
头疼欲裂,沐盈盈却依旧忘我地舞着,极致的旋动后身形凝住,随即倒在了冷硬的青石板上。水痕在她的脸上纵横,却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蓦地,一把油纸伞撑在了沐盈盈的头顶,阻止雨水再次欺凌伏在地上伤心欲绝的女子。
是、是公子吗?!沐盈盈心中闪过这个念头,急急地仰头看去,看到的却是一张清丽脱俗的脸庞。
心中的痛再次汹涌而出,压得沐盈盈几近窒息,她缓缓地低下头,埋首于早已湿透的长袖中呜咽出声。
岚低头看着哭泣着的女子,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神情复杂地叹了句:“何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