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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试探 一夜旖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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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岚被引到了凝香苑二楼的雅阁内,等着那位舞者的翩跹到来。
吹了吹杯中微烫的茶,岚轻抿了一口,却听见门外传来赵子墨的通报声:“郡主,子墨已将人带来了。”口中的茶由香醇忽地变得微涩,岚轻轻皱眉,却还是勉强咽下了茶水,清了清嗓子才道:“请进吧。”
门被推开,跟着赵子墨走进雅阁的是位美貌绝世的女子。
“小女子见过岚郡主。”显然已被事先告知了身份,女子一见岚便规矩地行了一礼,但神色却不见丝毫慌乱。
“不必多礼,请起吧。”岚对着女子浅笑着,随即侧过头对一旁的赵子说道:“还要劳烦赵公子出去关照他人,切勿打扰我们。”
赵子墨点头应道:“那是自然。”随即躬身行了一礼:“子墨先行告退,郡主请自便。”转身离开时,身形顿了顿,正色看了眼蓝衣的舞者,这才退了出去。岚将一切看在眼里,却是垂了垂眼,只作不知。
放下手中的茶盏,岚这才仔细端详起眼前的女子: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恐怕这句话,便是用来形容眼前的这位女子吧。
沉默的氛围让蓝衣的女子不安地抬头看了眼岚,对上女子的双眸,岚却不禁苦笑:这双眸子今晚见得多了,却不想竟是她……
“请问姑娘芳名?”轻柔地笑着,虽不明女子眼中难掩的敌意,但岚对她却有一份难言的好感。
似乎并未料到身份尊贵的郡主会问自己的姓名,女子怔了怔,方才开口回道:“小女子名叫沐盈盈。”回话间,女子复抬眼看了看岚,却错愕于岚眼中一闪而过的雪亮。
“沐姑娘的舞技真是让岚大开眼界,不知姑娘可否为岚弹唱一曲?”岚请求着,那样期待的语气任谁也不忍心去拒绝。沐盈盈欠了欠身,语气不卑不亢:“请郡主稍等。”随即转身来到雅阁一角的木柜前,从里面取出了一把琵琶。
坐在岚面前的一张小凳上,沐盈盈抱着琵琶询问着:“不知岚郡主想听什么曲子?”
岚的唇边泛起一抹神秘的笑:“什么曲子不重要,只劳沐姑娘用真心去唱便好。”
用真心去唱?不解岚话语中的含义,但沐盈盈还是点了点头,双手在琵琶上放好指位,一连数音,是在调音,也是再斟酌唱什么。
岚却并不着急,也不在意对方的困窘。闲适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竟发觉微凉的茶比起之前的要顺口不少,便不自已地微笑。那一刻,岚听到对面的沐盈盈唱道:
“月上梢头月半缺
情意如醉情自解
丝帘外竹偷灯影夜独明
留恋处烟草低迷春已老
盈盈泪泪透纱衣落沐水”
沐盈盈唱罢抬眼去观察岚的神色——这是一首哀怨的曲子,此时唱来该是大煞风景吧……可是虽明知不妥,但沐盈盈却甚是自然地唱了出来……
岚的脸上绽放出一个近似开怀的笑容:“沐姑娘果真歌舞双绝,才情过人。”听到这样的赞赏,沐盈盈却不禁错愕,岚此时却又话锋一转:“难怪,这凝香苑能在沐姑娘的手中经营的如此风光。”
苦笑了一下,沐盈盈的神色甚是黯然,虽是极力掩饰,却依旧被岚看在了眼里。
强作无事,沐盈盈笑道:“郡主谬赞了。这凝香苑内外虽都由小女子布置,确实则令属他人。”岚但笑不语,等着对方继续未尽之言。抱着琵琶的双臂紧了紧,沐盈盈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这凝香苑的主人,是,赵公子……”
“赵公子?”岚直视向沐盈盈,脸上却半分笑意也无:“便是刚才引你进来的赵子墨赵公子吧。”
沐盈盈点了点头,虽然并不理解眼前一直好脾性的郡主,为何语气突变不善。
手中的茶盏被放下,岚缓缓起身,沐盈盈也随即站起。转身推开了身后一直半掩着的窗户,岚立于窗前,任阵阵寒风吹彻着自己简单束起的长发和单薄的白衣,目光俯视着夜幕中的沐城,眼神中却透着冷漠,半晌不语。
当沐盈盈正无措之时,岚却淡然地开口道:“想来,这凝香苑的匾额也为赵公子所提吧?”丝毫猜不明岚问此话的用意,沐盈盈只能如实回答道:“确为赵公子亲笔。”
迎着晚风,岚理了理耳旁的发丝:“这字倒是好字,只是这人……”话未尽而意显,之后岚的一声冷哼更表现了她的不屑与气愤。
沐盈盈抬眼看向那个以夜幕为底的背影,却是无奈地笑起:“郡主……怕是误会了……”语气犹豫,因为连沐盈盈也不信自己将要说出口的说辞。
听闻这一句,岚转过身,秀眉挑起,重复着:“误会?”随即却陡然沉下脸来,肯定地说道:“不。”
没缘由地,沐盈盈双手一颤,险些没有抱住怀中的琵琶,而后她看见的,是岚毫不避讳的凌厉目光:“我,都知道。”
知道,这凝香苑对外是歌舞坊,其实不过是赵子墨用来招待一些达官贵人的私人青楼……
知道,这凝香苑中的女子大多都是孤儿,虽然赵子墨把她们从各种地方赎出来,可供她们衣食无忧,但是依旧逃不出成为商品的命运……
知道,这凝香苑的头牌舞伎沐盈盈每月只在初一、十五两日登台,那是因为这两日赵子墨定会来凝香苑查收账目。她只为他一人而舞,因为从十岁开始便对他痴心一片……
我,都知道。
只这一句话,沐盈盈却听得浑身一震,不自主地猛地向后退了一步。那样的一句话和毋庸置疑的语气让沐盈盈觉得,眼前的这个岚郡主,真的知道所有……包括,那些不为人所知的,一切……
心中涌出的是阵阵寒意,那是被人看穿的惊慌,沐盈盈垂下头,脑中飞快转过的是该怎样应对的话语。
蓦地,岚如同叹息的声音幽幽传来:“沐姑娘,恕岚直言:外表所饰之善,未及内里所实之恶。更何况那些事你心知肚明,又何苦自欺以欺人呢?”
岚说得真诚,沐盈盈却听得心惊,愕然抬首定定地看向岚,第一次失去了处于人前的泰然,脸色苍白异常,呐呐地开口:“你……”
“盈盈泪,泪透纱衣,落沐水。”重复着,岚看向沐盈盈脸上露出一个怜悯的笑容,轻如梦呓地说着:“沐姑娘可曾想过,这句唱词,或许也将会是,你的终结。”
看到岚那双眼眸中洞然所有的光芒,沐盈盈竟然感觉自己无法直视,偏过头,身体却因震撼仍不住颤抖:“郡主,这话是……何意?”
“何意?”故作惊疑,岚却笑得尤为自然:“聪颖如沐姑娘定会明白的。”话音刚落,岚已不着痕迹地移步来到了门前,回眸看了看仍愣在原处的沐盈盈,却不再多言,迈步走出了雅阁。
“郡主。”守在凝香苑门前显然久候了的赵子墨,一见岚走出便迎了上来。
驻足,转身抬首,如同初至凝香苑时的姿势,却不知是在看那块匾额,还是在看那扇已然敞开的窗户。岚叹惜着:那样蕙质兰心的女子,恐怕不是不明白,而是宁愿不明白吧……只希望别越陷越深才好……
“郡主?”疑惑地唤了声,顺着岚的目光看去,赵子墨却仍是不明所以。
收神,岚掩去心中的厌恶,对赵子墨有礼地笑:“赵公子倒是写得一手好字呢。”说罢,丝毫不理会一旁揣测其意的男子,岚转身径自走向了停在路旁的马车。
当夜亥时已过,凝香苑的看客将尽然而赵子墨却是去而复返,径直走向了二楼专属沐盈盈待客的雅阁。
“公子,这是半个月来的账目,请您……”待赵子墨一落座,沐盈盈便捧上了一本账册,但话还未说完却已被打断,赵子墨接过账本不由分说道:“这事先不急。盈盈我问你,适才郡主在此与你说了些什么?”
“是……”欠了欠身,沐盈盈应了句,心想那些对话是万万不能说与眼前之人,想来那位岚郡主也不会说出去才是。定了定神,沐盈盈神情如常地回话:“那位郡主也是爱好歌舞之人,命盈盈弹唱了一曲,后又说了些他事便离去了。”
“他事?”不满于对方有未尽之言,赵子墨沉声反问。
“是。郡主似乎早已知晓公子和凝香苑的关系,甚至知道那门前的匾额为公子所提……”说着可以不必隐瞒的内容,沐盈盈偷眼瞧了瞧赵子墨,发现他的脸色已然柔和了下来。
心知已被信任,沐盈盈暗自松了口气。
伸手取过桌上的茶盏,赵子墨吹了吹茶沫,似无意地问道:“盈盈,对于那位岚郡主,你觉得她如何?”
心猛跳了一下,沐盈盈听到那句问话,笑,却是笑的酸涩:岚郡主?那样一个仿佛能洞悉人心的女子又该怎样形容她……
“郡主……有一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说着自己最真切的感受,沐盈盈紧皱着眉,想起那种被看穿的无措,仍是心有余悸。
轻轻点了点头,赵子墨盯着茶盏,却是不语,沐盈盈不禁警觉,试探性地问了句:“公子,可是盈盈,说了什么不妥的话?”
回过神来,赵子墨从杯盏上转开目光看向沐盈盈,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温情:“怎么会呢?我难道还信不过盈盈?”说着,伸手一勾将犹自站在一旁的沐盈盈拥入怀中,埋首于她的颈项间,贪婪地汲取着女子的体香。
心神恍惚着,却真实地极度不安,分明知道眼前的男子厌恶被人知根究底,然而那一刻却什么都乱了。沐盈盈知道这是越位,却无法阻止那句问话坚决地从口中说出:
“公子,您可是喜欢那位岚郡主?”
清晰地感觉到赵子墨的身体陡然一僵,随即沐盈盈却意外地听到了赵子墨低笑的嘲弄声:“怎么,盈盈这是在吃味吗?”知道对方并不是要自己真的回答,沐盈盈只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岚郡主吗?喜欢啊,那样的女子恐怕让人不喜欢也难吧。”丝毫不隐晦地,赵子墨坦然地说道,而后却又补充着:“但此时在我心中,自是最喜欢我风华绝代的盈盈了!”
听到那样的一个回答,沐盈盈忍不住露出一个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笑,为所爱的男子对自己的信任与此时的专宠而笑吗?抑或是哭,为所爱的男子的多情与那个随时会被取代的位置而哭吗?
然,不想离开这个男子啊……
紧了紧拥住赵子墨的双臂,沐盈盈脸上的神情却是无奈与凄凉:她,爱了这个男人十年。在她不过双十的年岁里,他占去了最重要的一段岁月。然而,这个男人的自以为是、霸道、冷酷还有偶尔的温柔,却最终沉淀出了让她难以割舍的依恋……
“更何况那些事你心知肚明,又何苦自欺以欺人呢……”
虽然不知道那位岚郡主是如何第一次见她便将她看得如此透彻,但沐盈盈却不得不承认,那句话真真一语中的。可是已然自欺了,便让她一直欺下去吧。她,只想留在这个男人身边;她并不贪心,不需要这个男子心中只有她一人,只愿他心中保留着属于她的一个角落,她便很知足了……
衣衫划落,肌肤接触到冰凉空气的瞬间,沐盈盈仿佛听见了一声不知来自何处的悠远叹息……
一夜旖旎,不真实地如同一场沐盈盈一生不愿醒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