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凝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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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岚来到沐城时，正值那个四季分明的地方的春冬之交。
站在沐水边，看着脚下的沐水流淌开去，岚不禁莞尔笑起，那笑容染在她的脸上，却有一种夹杂着淡淡忧伤的幸福味道……
俯下身，岚伸手感受着冰凉的河水，心境却是清远——都，没有变呢……没有喧闹的人群，没有灿烂得媚人的阳光，有的只是吹人酒醒的清风……
收回手拢了拢被风吹至身前的长发，下意识地想要回头，却生生止住，抬头看向更远处的水面，微笑：这沐水边，一如，她初遇他的那个清晨，恬淡而宁远……
整个沐城连同沐水都没有变，就仿佛，都同她一起，在等着他……
信步走在沐城中，可那份故地重游的好心情却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感觉得到四周人们向她投来的灼灼目光。迟疑了片刻，岚方才想起：这已是在凡间了。一个女子哪里能明目张胆地到处闲逛，更妄论肆无忌惮地随意张望。
的确是太招摇了……岚不禁有些汗颜。可是若要去找那红线所系的二人，总要在这沐城中走动啊，没有一个身份，着实不太方便呢……
右手轻支着额角，思及此，岚却蓦地微微得意笑起：一个可以在沐城随意行走的身份嘛，其实并不难啊。
随后，沐城多了一位由京城迁居于此的郡主——岚郡主。
在一众丫鬟、家丁的跟随下，岚从从容容地走进了郡主府。坐在正堂上，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茶，岚笑得稚气：就是嘛，一个身份而已，简单得很啊。这世上只要是她岚想做的事，哪里有……
然，心中想到最后的那句话，心中莫名的一痛，有什么在脑海中渐渐成影，岚的神思不禁一阵恍惚。苦笑在她的脸上扬起，看去却是一个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
放下手中的茶盏，岚起身走到后院，一阵劲风将她的一身白衣吹得肆意舞动，而她的神情却是淡漠……
……这世上只要是她岚想做的事，哪里有做不成的……
岚仰头看向那蓝的近似透明的天空，心中涌出的是一阵阵的酸楚，就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莫，我如今在沐城。
这儿果然是孕育你的地方，你的气息仿佛还在这个城中飘扬。我站在这儿，总感觉只要一回头，你便会出现……可是我回过头，却不见你……
莫，我如今在沐城，不论你现在何处，我依然在等你……
“郡主，沐城县令赵大人的长公子代父前来向郡主请安。”正在岚出神之际，一个侍女恭敬的声音在身后蓦然响起。
岚回过身，看向那个语气老成却不过二八之龄的少女，突然想念起了洛儿。然而，心念一闪，岚却警觉起来：赵姓的公子……
“那位赵公子，可是名曰子墨？”岚急急询问着，只为印证心中的猜测。
听罢这一局问话，侍女却是一怔，错愕地抬起头看了看自己的主子，却在接触到对方直视而来的目光后，赶忙又低下头，回话道：“回郡主，前来请安的正是赵子墨赵公子。”
微微笑起，岚的语气中也带着些轻松的欢悦：“那便请赵公子到正堂相见吧。”说着，便迈步向正堂走去。
而那个笑容，于岚而言平凡无奇，看在他人眼中，却有了另一番意义。
刚一落座，那位名满沐城的赵公子便走了进来，岚抬眼看去，倒的确是位温文尔雅的俊才。
“草民赵子墨代父赵国延向岚郡主请安！”规规矩矩地说着请安的客套话，随即赵子墨揽衣便要下跪。
平日里便极反感此类有明确等级界限的礼数，因此岚见状急忙喊停：“赵公子不必多礼，请起吧！”
正准备俯身行礼的赵子墨听到那略显急促的制止声，心下虽感疑惑，却还是立即从容地躬身谢道：“多谢郡主。”但当直起身看向正位上的女子时，一直举止有礼的赵子墨，却失态愣住，再也转不开目光——
一袭白衣胜雪，脱俗得不带一点浮华；漆黑如夜的长发只是随意地拢在脑后，单用一根丝绳束起。女子的面容清秀超凡，那一双眸子更是清澈无尘……她看上去，便如同落入凡尘的仙女……
这样的女子不是最美的，然而却可以只一眼便让人永世难忘。赵子墨如是想着。
“赵公子？”出声唤着眼前出神的男子，岚微笑着，语气却是冷漠。恍然惊觉，赵子墨这才发现了自己的失仪。
“赵公子请随意坐吧。”看得出对方的尴尬，岚主动开口打破了僵局。得了个台阶，赵子墨自然懂得该怎么做，忙躬身再道：“谢郡主。”
觉得眼前的岚郡主似乎对刚才自己的失仪并不在意，一落座，赵子墨便客套起来：“岚郡主一路来到沐城定是舟车劳顿，若有何需要，只管差人言语一声，草民定竭力去办。”说着抬眼看向岚，脸上是平日俊朗的笑容，目光却是灼灼。
那话语中的讨好意味，在岚听来却甚是熟悉而刺耳，但同样是客套的话还是得说：“赵公子说的哪里话。岚来到沐城免不了要为令尊带来些麻烦，该是劳烦赵公子替岚回去道声谢才是。”
得意的笑染上眉梢：“郡主这样说真真折煞赵某了。能为郡主效劳乃是在下的荣幸，何来劳烦一说。”继续说着恭维的话，赵子墨却说得甚是自然。
眼中忽然划落过无奈的笑意，岚在心中叹息：这世间的人还是如此吗？聪慧如赵子墨，却要把自己的才华用于奉承他人吗？那凡人，岂不都活得很辛苦……
并不想再与眼前有些做作的男子饶舌，岚开口转移了话题：“那赵公子可否告知，这沐城中哪里可以观赏歌舞？”
“郡主喜好歌舞吗？那自是要去凝香苑了。”赵子墨异常热衷地推荐着：“待郡主府上一切安妥后，若郡主不弃，子墨定会亲自带郡主前去。”
“那这便算是订约了。”已然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岚缓缓起身道：“岚不日便要叨扰公子了，先在此谢过。”说着，岚微微欠身行礼。
“郡主言重了。”起身回了一礼，赵子墨虽想再做逗留，却也十分识趣，请辞道：“郡主初来定有不少事要操劳，子墨便不再打扰，这便告辞了。”
“赵公子慢走，恕岚不便远送。”岚淡淡地笑着，眼中却有忧伤的光芒在微微晃动，为了一个此时尚未见面的人。
片刻之后，数名侍女手捧着赵子墨送来的礼物走进了正堂。岚抬眼扫过，却是不耐地挥了挥手，一并遣退下去的还有一旁想替她换杯暖茶的侍女。
指服轻轻摩挲着杯沿，岚的唇边却泛着丝冷笑：草民？赵某？子墨？这位赵公子倒是很会麻痹人心嘛！一段交谈中连换三个称呼，却让他人听得那么自然，真是厉害呀！
只是，他赵子墨，似乎选错对象了呢……
桌上的茶在这个春冬之交的傍晚，早已连茶带杯完全凉了。然而岚却并未感觉到凉意，因为她的指尖，也是冰凉。
双唇微启，岚的语气甚是迷茫，喃喃着：“凝香苑吗……”随即抬眼看向堂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哀叹般地唤了一个陌生的名字：“沐盈盈……”
三天后夕阳刚落，赵子墨便驾着马车将岚载到了凝香苑。
沐城的春天一向来得晚，更何况晚间的风向来凉的很。岚掀帘将身子探出马车，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斗篷。
“郡主请随我来。”殷勤地指引着方向，赵子墨笑容可掬地说道。然而岚下了马车，却并未跟着赵子墨走进凝香苑，只是驻足在了大门前。岚抬头看向那块书有字体灵逸的“凝香苑”三字的匾额，目光不经意地一扫，却在楼上的一扇半掩的窗户里，看见了一双匆匆闪过的女子双眸。
“郡主？”后知后觉的赵某人回过头来看到岚依旧站在原地，不禁疑惑地轻唤了一声。岚收神，却不多作解释，冲赵子墨笑了笑，径自走进了大门。
丝毫没有像一般歌舞坊那样布置装饰地几近奢华，反而是清雅得如同女子的闺阁。那些精巧的摆设、用具无不彰显着主人的独具匠心。
由赵子墨引路来到位于舞台正前方的位置，岚款款落座，却仍感觉得到那双盯着自己的眸子。
不多时，表演陆续开始。间或有叫好和鼓掌，然而很明显的，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显得无趣。之后有一盏茶的时间再也没人登台，台下的看客先是阵阵骚动，随后却变得异常统一的安静，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郡主，”一旁的赵子墨凑近岚，压低了声音解释着：“这凝香苑每逢初一、十五晚上会上演压轴舞——蝶韵。”
话音刚落，整个大厅的灯瞬间熄灭，一片黑暗中，没有惊慌也没有抱怨，所有人都屏息着……
细碎的银铃声从台上流淌开来，轻灵得不带一丝杂音，节奏低缓宛如山间溪流。蓦地有乐声恍惚响起，同时舞台前的一支蜡烛被点燃，微弱的烛光却足以现出，那不知何时已站在舞台正中的蓝衣女子。
左足前伸微曲点地，左右双臂向身体右侧伸展，头却偏向左方，只留半边脸庞。一身蓝衣勾勒出女子曼妙的身形，轻透的白色薄纱附在手臂上，如同即将御风而飞的羽翼。
乐声渐渐清晰，女子也随着乐曲轻缓地舞动着柔若无骨的身体，周身缀有的银铃更随着身体的舞动应和着曲调。
初起时如同新生的蝴蝶，一扬手、一抬足，尽是慵懒和妩媚。随着轻快的乐声，台前的蜡烛一支支被点亮，明晃晃的烛光照亮了女子灵动的舞姿，也照亮了女子足以魅惑世人的绚烂笑容……
岚侧首看了眼正专注于台上舞蹈的赵子墨，他的唇角泛有微笑，脸上的神色夹杂着欣赏和爱慕。那一瞬，岚不禁皱了皱眉。
蓦地，乐声骤然变得急促，声声直入人心，台上原本自在的蝴蝶仿佛遭遇了一场大雨，身形狼狈而无措，银铃声乍缓乍急，牵动着在场所有人的心弦。蜡烛被逐根熄灭，渐渐暗淡的烛光如同蝴蝶的生命之火，渐渐化为缕缕青烟。
乐声愈急愈快，最后一声竟如断弦之音！那台上的蓝白蝶影也在那一声让人惊颤的尾音中，凝滞，随即突然却依旧优雅地……倒下……
时间在那一刻停止，全场的看客都惊愕得不敢喘息出声，唯恐惊扰到那台上静伏的蝶影……
似有若无的，那台上的蝶动了动，随即盈盈起身，那悠缓的动作竟似初时的新生。乐声几不可闻地重新响起，那蝶柔柔地展开双翼……明明是轻柔的瞬间，却让人不由地感觉到一股决然的美丽！
而后，那蝶振翅欲飞的刹那，却如同被折断了翅膀，银铃声划落，再次倒了下去……
随即，唯一亮着的最后烛光，灭了。四周重归一片混沌的黑暗……
大厅的灯火被重新点燃，台上的那只蝶早已不知了去向，而看客们却依旧沉浸在刚才的舞蹈中。
岚会心地笑起，轻声对一旁的赵子墨说道：“赵公子，我想单独见见那位独舞‘蝶韵’的姑娘。”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凝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