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待共谁人晓》若岚恂

2、缘起 九重天阙上

　　九重天阙上，云雾缭绕。
　　有一滴泪自云间落下，跌碎在了凡尘。
　　多少年了，有谁在等待着谁……
　　这万丈红尘中，又有谁看得透她笑颜里的忧伤……

　　“我可以与你打赌：即使是姻缘簿上未有提名的人，也同样可以拥有真爱，也同样可以相守百年，直至生死将他们分开。你所不屑的爱情，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我从未对爱情不屑……好，我与你打这个赌。”
　　“我若输了，你可以要求我做一件事。无论何事，我绝无反悔！”
　　“若我输了，也是一样？”
　　“那时，我只要你，嫁给我。”

　　姻缘簿，用一根根源自前世点滴作为的红线，纠缠着世间千千万万的男女。
　　一百年的修为可换取一根红线。那个不足六百年道行的新升之仙，自荐担任空缺已久的月老一职，只为向她，证明“真爱”。即使，付出的，将会是他辛苦修来的微薄道行。
　　真爱吗？她并非不懂啊……
　　只是已然应承了下来，那个赌约便得继续吧……

　　九重天阙上，云雾缭绕。
　　有谁在等待着谁……

　　“姐姐，你真的要去和那个小仙打那样奇怪的赌吗？”一身鹅黄的姑娘站在一旁皱着眉问道，双手绞着衣角。
　　被问话的女子坐在书案前，却是悠闲地翻看着手中的书卷，嘴角稍稍勾起，一个淡然的笑容点缀在清丽的脸庞上，随即点了点头权作回答。
　　“可是岚姐姐，他不过刚刚成仙，却竟敢这样与你说话，实在是太以下犯上了！”黄衣姑娘看到眼前女子依旧泰然自若的表情，忍不住指责道。
　　“洛儿，”被称为岚的女子没有将目光从书卷上移开，只是眼中的笑意深了些：“我记得你也不过成仙两百年，是不是也该算是小仙？”
　　“姐姐！”从岚温婉说出的话语中听出了隐含的嘲弄，黄衣的洛儿娇嗔着，气恼地跺了跺脚。
　　仿佛恶作剧得逞般地得意，岚抬眼看向洛儿，依旧浅笑，却是用商量的语气问道：“行了洛儿，让我安安静静地把这卷书看完可以吗？”简单的一句话，却立时安抚了洛儿的情绪，而后，岚又垂下眼看向书卷。
　　洛儿站在原处，看着神情专注的岚。她知道，这卷书一看完，岚便会去凡间，去实践那个赌约。洛儿似有话要说，却在努力地斟酌用辞，半晌才郑重地开口：“岚姐姐，你为何要打那个赌？”
　　正欲翻书的纤细手指顿住，然而却没有回答。
　　为何？因为，她也寂寞吧；因为，她也想去再看看那个凡间。
　　有多久没去过凡间了？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抑或更久，久到连她自己都不记得了。
　　自那个“他”不在后，她便再未去过凡间，只因那个地方再也无法孕育出一个“他”。
　　那个洛儿口中的小仙，似乎名为若然吧……说来，她还真得感谢他，至少他给了她一个还算正当的下凡的借口……

　　“岚、岚姐姐……我也想，跟你去凡间……”刚想走出沧岚苑，岚便听到了身后微弱的情求声，她转过头，看着局促不安的洛儿，浅浅地笑起：“洛儿，你不会告诉我你想念那个凡间了吧？”
　　闻言，洛儿轻咬着下唇，似乎在下决心重复岚适才说的理由。
　　正在洛儿犹豫之时，岚却先开口：“洛儿，你在担心我吗？”
　　并未想到自己心中的念头会那样轻易地被看穿，洛儿错愕地抬头看了看岚，随即垂下眼。
　　一声叹息轻不可闻地被岚幽幽吐出，而她脸上的笑意却丝毫未减，开口却似在安慰：“洛儿啊，我已不是几百年前的，那个岚了。那个凡间已再也没有能牵动我内心的人或事，所以，别但心，我不会有事的。”
　　固执地依旧低首垂眼，洛儿并不能因为那一两句话而释怀。
　　“这样吧。”伸手用食指轻点上洛儿小巧的鼻尖，岚宠溺地说道：“我不在家这段期间，允许你进天书阁，以此作为补偿，可好？”
　　天书阁是沧岚苑的一部分，其中的藏书大多是仙人梦寐以求的修行秘法。然而岚对这些藏书看管甚严，即使是岚唯一侍女的洛儿也未曾踏足过天书阁。
　　“真的？”听罢那样诱人的交换条件，洛儿的眼中闪烁着惊喜的光芒，然而忽地又想到了什么，眼神黯淡了下来。
　　岚不禁无奈地笑起：这个洛儿，算起来也有近千年的修行了，怎么还是少女的性子，喜忧都写在脸上？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她才能成熟些……
　　然而看着洛儿无措的神情，岚却又摇了摇头：还是维持这样吧，洛儿若能保持着这样的真，也是件好事呢……
　　转身迈步，岚转瞬已在三丈开外：“洛儿，好好看家，我会早些回来的……”待洛儿回过神来，岚已不知去向。
　　缓缓地向着前方施了一礼，有担忧却也有期盼，洛儿轻声道：“岚姐姐，等你回来……”

　　岚，是仙界之主天帝的女儿。然而出生时的奇遇，却让她原本便不凡的身份更添加了一抹神秘。
　　自远古洪荒起，仙界的天地神坛上便供着一块仙石。相传那是维系天地平衡的仙物；相传有了它便是拥有了控制天地的力量。但千万年来，没有人能走近仙石十丈之内，直至那一年，岚的诞生……
　　没有丝毫的征兆，那件惊动整个仙界的事情瞬间发生：岚出生片刻，天地神坛上的仙石径自升起，随即化为一道白光，摄入了尚是婴儿的岚的身体里……
　　自那一刻，名为圣司的仙石便与岚同在。
　　然而，这位理应不凡的天帝之女，却在她出生三百年后的封职大典上说：
　　“岚不需要任何职位。”
　　“岚只愿做一个平凡的仙女……”
　　沉吟半晌的天帝最终开口，那一句“准奏”让岚成为了仙界中唯一的闲人。
　　从此，所有仙家不论职位高低都唤她：岚仙女。
　　她身无一职，却有着无上的权利：三界中所有书卷由其管理、三界中所有处所任其出入、三界中所有仙官任其调遣……
　　而她，只是一个仙女……

　　下凡之前，岚来到了红缘宫。
　　刚走进宫门，岚便看见了他——已正式担任月老一职的若然。
　　仿佛等候已久，岚一踏入正殿，若然便躬身施礼：“见过岚仙女。”看着男子一丝不够的动作，岚脸上的笑容却淡了淡。
　　低着头，若然并未察觉到岚脸色的些微变化，侧身伸手示意这大殿上的正位：“岚仙女请坐。”
　　岚抬眼看了看那正位旁供桌，随即看向若然，不语，没有要落座的意思。若然抬头看见岚依旧微笑着的脸庞，心中了然：“岚仙女可是要与若然商讨那个赌约？”
　　“你怎知我不是要反悔那个赌约？”岚不禁好奇地问道。眼前的若然分明已知道她的身份，那他也该很清楚，那个赌约其实是可以不作数的。可为何，他却如此肯定自己会履行那个着实有些荒唐的赌约……
　　“岚仙女要反悔吗？”不答反问，若然的眼中是一片清明。
　　淡定地笑了笑，岚却只是坦率地回答着：“不。”既然对方不想回答，她又何须再问，更何况他已如此聪明地拒绝，她又如何再问。
　　“一百年的修行可换一根红线。不知你想怎样进行这场赌约？”免去对方措辞的困难，岚为若然替接下来的对话开了个头。
　　“红线不能让两个人相爱，它所起的作用只是给他们相爱的因缘。因此，我要用红线绑住姻缘簿上未有提名的人——那些原本不能在一起的人。”若然说着，双眼看向供桌，脸色却是凝重。
　　“那么，又如何判决输赢呢？”岚的目光也转向供桌，口中询问着。
　　“那些人若能够相许相守，红线会牵住他们一生，那便是我胜；而那些人若不再相爱，或者一方甚至双方都死去，那红线自解，便是岚仙女胜。”若然条理分明地解释着。
　　略略一怔，岚却忽地清脆笑起：“这样的规则对你岂非不公？”
　　思忖着，若然眉宇轻皱却是不解：“岚仙女此话何意？”
　　“你适才所言：红线自解便是我胜。那若我杀了那红线所系之人，岂不就是我胜？”缓缓道来，岚审视着若然，却不见他的神色丝毫有异。
　　平静的、淡然的语气，若然却是异常坚定地开口：“岚仙女定不会这样做。”
　　“你怎知我不会？”不知道对方是否愿意回答，但那一刻，岚却真的很想知道原因，知道眼前的这个若然为何会对自己如此……信任……因此，对年未有的执念突然出现，那一句问话脱口而出。
　　似是知道岚是要一个确切的答复，若然坦然回答着：“因为在我还未升仙之前，凡世便有一句对岚仙女的描述。”顿了顿，他抬眼意料中的看见了岚专注的眼神，微笑：“岚过之处，寸草生花。”
　　一抹苦涩的笑泛起在岚的脸上，渐渐荡漾出自嘲的意味，她复抬眼看向端放在供桌上的那本姻缘簿，出神。沉默良久才喃喃着：“那，是几百年前的岚，而非今日的我……”
　　那样一个清冷、落寞的神情，却触痛了若然内心的最深处，心中有什么要翻涌而出，然而却终归于一片寂然……
　　待岚回过神，这才发现若然看向自己的探究目光。恍然想起适才无意识说过的话，岚歉意地一笑，轻轻摇了摇头。再看向若然时，岚已神色如常：“若然你说的不错，我定不会做出妄杀之事。”
　　思虑着，岚却又补充道：“可我也不会只担任一个旁观者。但我可以许诺，即使要插手也会是你能接受的程度。这样可行？”
　　欣赏于岚的坦诚，若然回以微笑：“那是自然。”
　　“那，这个赌约要持续到何时？”
　　“待我再无修行可换取红线时，便是赌约的终结。”
　　听罢，岚点了点头。的确，若然只要证明一对姻缘簿上未有提名的人可以相爱相守，便是他胜，也无怪乎他如此执着。
　　“那么，这第一根红线，你绑在了哪儿呢？”轻声问道，岚浅笑，已做好下凡的准备。
　　若然看向岚，清澈的眼中却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深意，他开口，只一句话，却让岚脸上经久不落的笑容，消弭于无形——
　　“沐城。沐水畔的沐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