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黄]Love is like a boat》千玦

5、第 5 章

　　飞往苏黎世的航班在八千米外的高空前行了两小时，国家队的队员已经相继阖上眼。

　　黄少天昨晚彻夜未眠，此时整个人充斥着困倦气息和一股无法入睡的焦躁。他瞪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窗外那里有个身影被座椅遮住大半飞快掠过的云层，又看了看两侧已然入睡的队友，目光落定在斜前方。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一个侧着的黑色脑袋尖，乖顺的头发随着主人的姿势轻微地晃动。他忍不住想，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这个人的？

　　往前倒上许多年，在他还没有踏进职业圈的时候，他的好兄弟们深陷于明媚懵懂之中，成日忙着给妹子们献殷勤，对比之下他简直可以算得上心无旁骛。后来有一天大家在操场进行“男人之间的对话”时，有人没忍住问了他一句喜欢哪种类型。他不假思索地说：脸小的，腿长的，活泼可爱的。得到回答后众人立刻了然：看看，这还是有标准的嘛！这么具体的条件应该是有目标了，那就是没拿下？如此，那份不解就变成了同情。可实际上黄少天心里想的是，琢磨这些有个什么劲，还不如在网游里虐怪有意思。

　　他其实多少明白自己有那么点不同，但既然没这份心思，自然也就不会往深了想。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在网游里遇到了魏琛，被拐进了全联盟最正统的和尚庙。可能是过犹不及，每天接触着清一色哪哪都和自己差不多的同性，非但没有对谁产生遐想，反而时常怀疑自己是不是变直了，每天打饭时看见食堂大妈都觉得亲切无比。

　　可能是因为在游戏上点了太多天赋，对于感情方面的需求和敏感度就显得没那么高。起初他也不觉得他对周泽楷有什么超过对手范畴的关注，这事儿还是宋晓提醒了他。

　　某次常规赛后他照例去调戏周泽楷，被对方一个“呵”字打发回来后怒不可遏地跟队友抱怨了一通，宋晓摸着下巴说，“黄少，我其实一直有个疑问。”

　　“说。”黄少天面无表情。

　　“你看啊，你跟其他人也飙垃圾话，可别人再怎么长篇大论你都能一字不落地还回去，怎么人家周队说一个字你就气得跳脚？”

　　黄少天巨冤：“……靠！谁跳脚了？我倒是想一字不落的还回去，问题是他就说了一个字啊！”

　　宋晓狐疑地望着他，“就一个字你为什么还揪着人家不放？而且群里一堆人起哄，你回回都揪着他一个人不放。得亏周队虽然不壮但也是个身高一米八的汉子，这要是个妹子，你这妥妥地就是对人家有意思啊。”

　　“……”他难得的无言以对了半晌，反应过来后居然觉得有些心虚。思前想后，黄少天意识到他可能是对周泽楷存了些不可说的心思。

　　后来第六赛季后的夏休期，他和周泽楷受邀去给联盟的冠名赞助商拍新品广告，新品一共两个系列，他和周泽楷各自代言一款，在S市的某个小酒吧取景拍摄。

　　从临时安排的休息室换完衣服出来，他目瞪口呆了一瞬——他是知道周泽楷好看，但此时又是种与平时全然不同的好看。

　　周泽楷穿着一身薄款正蓝色西装，白色衬衫的钮扣往上扣至第二颗，领口松松地敞开一些。下身是剪裁妥帖的九分西装裤，脚下踩着一双白鞋，露出一截白皙结实的脚腕。头发一侧被吹得随意松散，另一侧被发胶拢至耳后，露出干干净净的半张侧脸。

　　不同于平时沉稳内敛的俊朗，也不同于游戏里那个张扬华丽的形象，是一种介于正经和轻佻之间的好看。

　　“周泽楷你这是要去相亲啊！”黄少天简直有股想向他吹口哨的冲动，“也太不公平了为什么我要穿一身运动服？”

　　被夸奖的枪王腼腆地笑了一下，更显得眼泛桃花。他认真看了看黄少天的装束，礼尚往来道，“好看。”

　　黄少天哼哼了两句那当然本剑圣气质出挑。

　　运动服自然也有运动服的好处，起码换下来方便。

　　拍摄结束，黄少天换完衣服出来，周泽楷还在另一间休息室里，他于是站在门口等。

　　有两个人从通道的另一侧走了过来，等走近一些，他认出走在其中一个是广告公司那边的负责人，于是笑着问了声好。两人就在他眼前停下，脸熟的那个向他介绍说旁边是他的朋友，想过来跟黄少打个招呼。

　　那人穿着白色休闲衬衫配牛仔裤，长相十分斯文，闻言很有礼貌地冲他笑了一下，并作了个言简意赅的自我介绍。

　　“你好啊，我是黄少天。”他也大方地回报了名字。见广告公司的人递过去一支笔，下意识以为对方是过来要签名的，于是自然地接过来问，“想签在哪儿？”

　　两人同时一愣，白衬衫先作出反应，笑着冲他摊开一只手，“这儿吧。”

　　粉丝很多的剑圣大大见多了类似的标新立异之举，看了他一眼后内心毫无波动的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签完名那人的手却没收回去，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能不能再签上联系方式？”

　　黄少天这才明白自己会错意了，人家哪是来要签名的，明明是来撩汉的。好在他不乏被异性和同性示好的经验，迅速作出反应说了一句抱歉。

　　对方还是那副彬彬有礼的态度，眼里不见丝毫窘迫和恼怒，他问，“广告拍完了黄少有没有其他安排？如果愿意在S市逛逛的话，我很乐意当导游。”

　　黄少天正欲拒绝，身后的门刚好在此时打开，已经换回私服的周泽楷从里面走了出来。

　　“换好了？”黄少天问了一句，又迅速转回来头对白衬衫笑了一下，说，“不好意思，明天就回G市了。对了正好我和我朋友要去吃饭，要不要一起？”

　　对方也笑了笑，知情识趣地带着朋友离开了。

　　黄少天于是顺水推舟真带着周泽楷去吃了顿饭，他们找了一家附近的小餐厅，不算奢华但是很安静。

　　吃饭的时候周泽楷突然说，“不像粉丝，那个人。”

　　黄少天嘴里还嚼着东西，稍微被噎了一下，“观察力可以啊，还能一眼分辨出人家是不是粉丝呢。”

　　“……听到了。”周泽楷低头扒拉盘子里的沙拉。

　　“确实不是粉丝。”黄少天坦白，“是过来要联系方式的，那人是gay。”

　　他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又若无其事地瞟了周泽楷一眼，“之前听人说有的基佬对视一眼就能辨别出同类，原来是真的。”

　　“……”周泽楷嘴巴张了张。

　　黄少天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刚刚说了件了不得的事，笑嘻嘻地喝了一口果汁，“吓到了？”

　　周泽楷立刻摇头。

　　窗外的暮色已经有些深了，他随口夸了两句夜景，两人就此跳过了这个话题。

　　从餐厅出来后黄少天准备回酒店，周泽楷提议说要不要去逛逛，他便从善如流地问，“去哪儿？话说我还挺想再去一次外滩来着，以前跟老鬼去过一回。”

　　刚出道那年的事了，那时候他也就刚过魏琛肩膀，印象中的外滩黑压压的全是人，没来得及怎么品味江景就被老家伙拽回去了。后来倒是也没少来S市，不过这种地标性景点无论何时都是人挤人不说，被粉丝撞见了想跑都跑不动，就一直没再去过。

　　“想去？”周泽楷问。

　　“也不是，而且想去也去不了，这会儿正是人多的时候吧，别回头再让粉丝认出来。”黄少天看向他，“随便逛逛吧，枪王大大带路呗。”

　　周泽楷一路把车开到了延安路，在一个小区旁边找了个空位停下。

　　“这哪儿？你家？”

　　周泽楷摇头，“好停车。”

　　俩人在几个小区之间七弯八拐了近十分钟，路过一家便利超市还没忘买了两幅口罩。等走出迷宫，黄少天终于知道他说的好停车是什么意思了——这条路上能停机动车的地方本来就不多，还有成片的共享单车一路堆出人行道，堪称壮观。

　　忽略这些，前方的景致倒算是豁然开朗，璀璨辉煌的建筑群印入眼帘，不远处是斑斓的江景和喧闹的人声，不用借助记忆也能猜出是什么地方。

　　周泽楷却没带着他往热闹处走，他们路过外滩，沿着路灯光一直往前行。不久后，他终于在周泽楷的指引下看到了一方小小的观景台。

　　四下是森森树影，观景台上只有几盏路灯，乍一看有些萧瑟。视野当然也不会太好，只能看到一部分江景，不过相对的这里也只有三五游客，胜在幽静。

　　“枪王大大给力，常来啊？”黄少天冲同伴挤了一下眼睛。

　　“来过一次。”他的同伴小声说。

　　“方向感够好的。”黄少天心情顿时大好，三两步蹦到栏杆边冲对岸一指，“那个是不是小燕子跳江的那个桥？”

　　“……啊？”

　　黄少天没有注意到他与小他一岁的后辈之间出现的代沟，他摸出手机准备留个纪念，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电关机了，只好跟周泽楷借了手机用来拍照。

　　霓灯勾勒出高楼和树木的轮廓，在另一侧江岸筑成了一个火树银花的世界，和眼前的三两道灯影形成对比，有种隔着一个世界的错觉。

　　他按了两下快门，又调整着角度将摄像头移向周泽楷那张被刘海和口罩遮去大半只剩一双眼睛的脸。黄少天注意到周泽楷一整晚都有些欲言又止，知道今天的出柜言论估计给对方造成了不小的精神冲击。

　　“觉得很奇怪？”他问。

　　“……不是。”周泽楷那双幽黑的眸子此时转了过来，黄少天被镜头里的眼睛看得一阵没来由的焦燥。

　　“有话你就说呗。”他放下手机抓了两下头发，“我真没想吓你啊，不是那个人刚好冒出来么。”

　　“没……”像是在思考如何措辞，短暂地停顿之后周泽楷低声说，“我是，有点好奇。”

　　“好奇？”黄少天愣了一下，“有什么可好奇的，这种情况其实挺正常的啊，有看对眼的就要个联系方式，聊得来没准就能发展一段更深入的关系，和你们异性恋没什么区别。只是这个圈子更直来直往，也更见不得光。”

　　周泽楷又犹豫了一下，问，“你有吗。”

　　“有什么？要没要过别人的联系方式，还是有没有‘更深入的关系’？”他笑着瞪了一眼，“我跟你说的是普遍事实，别乱带入啊，本剑圣眼光可是很高的好吗！”

　　周泽楷低下了头，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黄少天心知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于是摆出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说真没有，“我的gay达反正是没那么灵，基佬本来就是少数，哪儿那么容易遇到取向一致你喜欢又刚好喜欢你的。平时不是比赛就是训练，也不可能真的腾出那个时间和心思去折腾，非同道中人吧又有那么点心理负担，毕竟不是一条坦途，把直男掰弯还是挺缺德的。”

　　饶是说着有心理负担，有那么一瞬间他其实很想跟周泽楷摊牌，把那份冲动摁下去之后说出的话已经半是真心半是试探了——虽然笃定对方听不出就是了。

　　周泽楷若有所思，轻轻说了声，“哦。”

　　黄少天在心里鄙视了一下自己的无聊，摆摆手说，“我跟你聊这些干嘛，不说了不说了。”

　　他拿起手机随手拍了几张照片，随后把手机还给周泽楷，“回头记得传我……怎么了？”

　　他意识到对方的视线似乎一直停留他脸上。

　　“什么时候打的？”周泽楷问，“上次见面还没有的。”

　　理解了对方问的是什么，黄少天稍微怔了一下。这耳洞打了一个多礼拜他老妈都还没发现呢，周泽楷这个人虽然寡言到使人常感疏离，但心还真是挺细的。

　　“上次见面都是多久以前了。”黄少天挑了挑眉，“刚打没多久，帅吗？”

　　周泽楷盯着那一小方蓝色的亮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看。”

　　黄少天嘴角的那点笑意立刻泛开，“枪王大大今天怎么回事，这么一个劲儿夸我，无事献殷勤啊，再接下去是不是打算跟我告白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得想咬掉自己舌头，要是跟别人开这种玩笑当然没什么，可他不久之前刚在周泽楷面前出了柜，而对方都还没消化这件事，这话说出来实在显得别有用心。

　　“咳，有点发炎，估计还得过一阵才能消。”他不自在地偏了一下头，避过了周泽楷的视线。

　　“两个月，零七天。”周泽楷忽然说。

　　两个月零七天，是上一次蓝雨对阵轮回距离现在的时间。

　　简单的六个字轻的像阵夜风，在三三两两的交谈声中迅速被淹没，却将他心里的犹疑轻而易举地消散。他想或许他本该紧张，可周泽楷的眼神实在太过于明亮和坦然，夜幕下游离的光线笼过来，像有星辰睡在他眼底。此前种种朦胧着的、混沌着的，在这一瞬全部明晰了起来。

　　周围还有留恋夜景的游客，并不是适合表达心意的环境。他想了一下，“回去？”

　　“好。”周泽楷笑着说。

　　去看夜景时避开了人潮，返程就没有那么幸运，他们从观景台下来时刚好赶上了从外滩下来的大群游客，那排山倒海的阵仗和春运不遑多让。

　　周泽楷很有先见之明地抓住了他的手，但毕竟是两个大男人，没顶住时不时卡在两人中间喊“借过”的人流，手松开那么一瞬，再转头就找不到对方的身影了。

　　黄少天一脸茫然地四处看了看，不等站稳就又被人群簇拥着往前走。他想了想，决定循着来时的路去找车，料想对方应该也能想到在停车的地方汇合。

　　可周泽楷显然没能立刻接上他的脑电波，半天不见身影。他想返回去找人，又怕阴差阳错的错过，只好在四周来回走动，确保那辆车一直在视野范围内。就这样不知过去多久，直到空气里最后一丝暑气都消散，那个高挑的身影才又重新进入视线。

　　黄少天立刻有些紧张地从车前盖上跳下来，“我想着在这么多人里面找你有点困难，就直接回来等你了，你不会迷路了吧？”

　　周泽楷没回答，等走近了才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看到他额角到脖子都出了层细密的汗。黄少天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一阵异样，抬手用手背帮他擦一下汗，“怎么了……你去找我了？”

　　对方没回答，带着些潮湿热气的身体迅速覆上来拥住了他。这个举动使得他的心脏像是被谁抓在手里握了一下，让他有一瞬间觉得有些慌。

　　“你怕我丢了啊周泽楷？”黄少天轻轻推了推他，“想什么呢本剑圣怎么会丢，实在不行找人问路回酒店呗。”

　　周泽楷的脸埋在他肩窝，柔软的碎发轻蹭着他的颈侧，他于是安抚性地顺了顺对方的背，嘴上忍不住还要逗他，“哎你知道你刚刚看我那个眼神让我想起什么吗？

　　“我们家以前养过一只小奶狗，第一次带它出去舍不得给它拴绳子，自己看什么都新奇就撒开了腿到处跑，结果跑丢了，等被人送回来时就你这样，又急又委屈，看见我就往我身上扑。”

　　“还不放啊喂，”黄少天忍着笑嘀咕了一句，“多大个人了还撒娇。”

　　不善言辞的枪王没去勘误关于“谁走丢了”这件事，直接用吻封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