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四章 ...
-
这头小夏帮自己的老板付了十四万,那头傅冉却缠住了史辉,她要他立即停止这种奢侈浪费的行为。他们本就不熟,他爱怎样做是他自己的事,她管不着。但是傅冉知道他之所以自己开车往丰田上撞,却完全是为了她的安危。
傅冉对他说:“你只是撞坏了他的车,修一修就好了,没有必要赔一个新的给他。”
史辉把这话当成她关心自己的亲密,心底漾开了花,却面无表情地说:“我想没收他那辆车。”
傅冉不明所以,有点点着急,她反问他:“你有自己的车,要那辆被你撞坏的车做什么?钱多也不是这么任意胡花的啊!”
史辉坐在沙发上,翘起的二郎腿放下来,凝眸望了她一眼,低声道:“它差点撞到你……”
它差点撞到她,跟他没收它,有什么关系呢?傅冉不晓得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再给他一辆新车,他还是会撞别人。反正都是要撞的,不如叫他开一辆破车。”她语气里夹杂着一丝幽怨地说。
“是吗?”史辉咧嘴咯咯一笑,她说这种话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她本就是有趣的人。他饶是深情地看了她一眼。起身,走到她面前,垂下的双眸定定地瞅着她,然后,他缓缓地问:“不如我帮你告他吧?我坐在一旁,明确看到他是故意冲着你撞过来的,他想吓一吓你。那小子开车急躁,品德有问题。我调查了一下他,两个月前他用同样的办法撞倒过一个骑电动车的妇女,那位女士虽然生命没什么大碍,但是腿脚留下了后遗症,走路一瘸一拐的。他利用保险公司赔了几万块,反正花的不是他自己的钱。他到处嚷着那些走路不长眼的人,活该被撞死。”
傅冉愣了一下,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就更不该出手如此大方了。她在心底质疑他的“大方”是为了顾及他自己的身份,她满脸不悦地说:“那你就是助纣为虐了!有钱人都这么无所顾忌、任性奢侈吗?”
史辉没再解释什么,耸耸肩,却自顾自地又笑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的街市上,惊魂未定的傅冉已收拾妥当,稳稳地站在自家的煎饼果子小车旁,认认真真地做起了自己的小本生意。她摊煎饼,撒上葱花,打上鸡蛋,卷上油条、土豆丝、海带丝、豆花,涂上甜酱跟辣椒酱,一连串的动作熟稔又利落,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刚刚做生意的人。小车旁边不时传来一阵阵香气扑鼻的味道。
然而头一天开业,散客并不多,零零落落地来过几个人,大多数人则是驻足观望。不少人轻轻扫几眼,就又匆匆忙忙离开了,跑到了她对面卖小笼包的车子旁。傅冉越是卖力,越感觉有点力不从心。看来她把做生意想的实在太简单了,赚钱是门技术活,她还没找到门道。
一早上,傅冉从五点起床,忙到九点半结束,满额头冒汗,却只不过迎来了十来位客人。她筋疲力尽地推着小车回去,内心底对自己的冲动创业行为,人生第一次产生了强烈的质疑。
史辉这天早上并没有去公司,他站在远处全神贯注地望过来,整个人笔直地站着,站得都要石僵了。他心里如同千万只蚂蚁在吞噬,数不清的怜惜。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奇异的画面,下着雪花的寒风刺骨的冬季早晨,她就那样孤零零地一人站在雪地里,背景是一片苍茫的白色……他不敢再继续想象下去,恍惚觉得心上被压了块大石头,他掉头走了。
沉闷的史辉心情不好,后果就会很严重。他随手拿起手机,给流川枫酒吧的一个朋友打了一个电话,那人紧接着又打了一个电话,当天晚上在一条漆黑漫长而没有监控摄像头的小路上,黑色丰田车再遇事故,车子被严重撞瘪,被迫滑到十几米以外的地方,车身转了一个圈儿,才好不容易稳固下来。肇事司机扬长而去,而丰田车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六神无主,傻愣愣地呆坐在车里好一阵子才想起来要报警,等到交警一个半小时赶到之时,他走下车子的双腿都还是发软无法站直着的。
史辉约傅冉到流川枫酒吧对过的面馆吃饭,他想告诉她,他跟她的第一次相遇其实是在这里,而不是她所说的校园里。他不晓得她对此是不是还有记忆。他曾经试图约过她一次,被她立即拒绝了,所以这次,他并没有多大的把握。但到了晚上八点钟左右,傅冉收拾好自己的小摊,还是缓缓地来了。
“夏晨说你真的送给那人一辆新车吗?”傅冉坐在他对面,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史辉眸子里是云淡风轻的淡定,他点点头,之后拿起一杯酒,仰面而入。酒精入喉的那一刻,他再次听见傅冉碎碎念:“其实何必呢?反正他那辆车你要了也是多余,还不如一个精致的摆设,那车看着叫人心慌。”
他们吃面的时候,史辉不做声,只偷偷地望着她。她说那些话的时候,除了有点点心疼他的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外,还有不轻易令人察觉的后怕,那是她差点被撞、劫后余生的心有余悸。他望着她隐忍而坚强的面容,吃着吃着,发现自己嘴里的味道全变成了苦涩。
傅冉用眼角察觉到他的异常,只装作不知道。在来这儿之前,她的同学夏晨对她下了“驱逐令”,称“不交房租甭想继续在婚介所混下去啊”,而傅冉对这句玩笑话回之以灿烂一笑,她本想说她会尽快双倍还钱的,却不料对方抛出一个重磅炸弹,夏晨吐吐舌头,很是狡黠地对她说:“我哥的老总想签个合约女友,帮他暂渡难关。他会付给你一笔不小的感谢费。”傅冉总算明白了对方“刁难”自己的缘由,她果断推着自己的煎饼果子车头也不回地走了。临走前甩给夏晨一句话:“老同学,我可不是你的摇钱树!”
而这次傅冉过来见他,除了要当面表示感谢外,就是要向他挑明,那次夏晨逼着她帮忙当托儿,她一口拒绝过。她当即涨红了脸强烈地表示即使自己在婚介所公开征婚,也绝不做欺骗别人感情的事情!对于欺骗,没人能领会她的彻骨心痛,叫她演绎自己最痛恨的角色,打死也不干!
史辉却不晓得这其中的内幕,吃完饭的时候他试图小心翼翼地试探她一下。刚要张口的时候,夏晨的电话打过来了。傅冉看见对面的这个男人,先是一脸惊讶地望了自己一下,然后迅速扭过头去,哼哼唧唧了几句,挂了电话后,就满脸涨红,好像已经知道他的奢望只能望穿秋水了。
傅冉刚才想要对他说的话,无疑毋庸多言了。她道了声“谢谢”,再次批判他“助纣为虐”后起身离去了。
史辉坐在偌大的落地玻璃窗前,没有起身,也没有追过去。透过微弱的灯光,他目送傅冉坚定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幕中。
第二天一早的煎饼果子小车前,一群少年排成了长队,掐准了点儿似的提前等待傅冉的到来。他们个个眉开眼笑,扬言要一次性吃个饱,好像一群被放出了笼的饥渴已久的困兽。那场面甚为壮观,就好像自己的手艺早已名扬千里。傅冉只当是今日好运以及昨天的过客口碑相传,她清秀的面容难得一笑。
这天的面糊很快就用完了,傅冉只得提前收摊。中午在家做准备,睡个午觉,下午她再推着车子出去后,又碰上长龙似的队伍,结果当晚六点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她的生意又可以提前告罄了。
回到租房后,傅冉数了数钱,一天赚了两千多块。一个煎饼果子卖五块钱,她一天的收入相当于四百多人光顾,掐指一算,应该没那么多人过来,但很多人一次性买了好几个,好像他们全家都特别爱吃煎饼果子似的。这庞大的数量惊得她瞠目结舌,仅仅两天,反差大到叫她以为自己在做梦。她拿指甲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有疼痛感,她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另一边却是相反的境地。史辉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一口口啃噬着自己梦中女神亲自做的饼,嘴角上扬,满意而甜蜜。而他的手下员工却在听到“以后公司上下每天早中晚三餐全部煎饼果子”后全体一声惊呼和哀求,“老大,放过我们操劳过度本就可怜的一张胃吧——”,头冒金星,顺势倒下。
这边史辉却不以为然,加了一句:“我请。”怎奈依然是一声叹息。他立即补刀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的,扣年度全额奖金。”一句话叫公司所有员工立即闭上了嘴巴。
夏晨在听到自己哥哥讲述自家老板的荒诞行径时,忍不住把正吃的一口米饭喷了出来:“这也太夸张了吧?你们老板这种无名英雄式的泡妞手法,还真是单纯又伟大!啧啧,只可惜,我以为肯定到手的犒劳却被那妮子一手毁灭了。这样的多金多情公子,全天下打着灯笼也找不到了。傅冉绝对是眼瞎!”
“眼瞎”的傅冉晚上出来去超市买一包卫生巾时,在单元楼的走道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站在那里来回踱着步子,好像在等人,又好像无事可做的闲人,只那么反反复复地转来转去。
傅冉只思索了几秒钟就断定这里绝不会有他的所谓朋友,要知道,她租住的房子可是最廉价而简陋的老区房。几十年的老房,墙壁掉了几层土,泛着幽幽的黄光,到处都是被撕扯下来的广告贴,偶尔还有张狂的老鼠一穿而过,发出凄厉的声响。楼道是黑漆漆的,没有电梯,四周寂寥,租房的人多是贫瘠的单身青年或者年迈的老人,成双入对的朋友团极为少见。偌大的老区被一棵棵黄杨树包裹着,似乎在向世人宣告这里曾经也是一片茂密如茵而环境优良的好住处。如今时过境迁,只剩下斑驳落寞的影子。她的房东告诉她,再过半年,这里就将被夷为平地,因此房租是附近一代最便宜的。
傅冉走到他身边时怔住了,四目相对,她忽然头脑放空,不晓得要不要对他说些什么话。史辉扔掉了手里的一根烟,用脚狠狠踩了一下,他自我解释般地说:“我,我来找一个朋友。”
“哦——”傅冉听见自己语气里明显的质疑。
“嗯,也不是,”史辉忽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握住了她的,他问她,“你一人住在这里不感觉害怕吗?”
傅冉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抽回自己的手,她摇摇头:“我胆子大得很!别忘了我是学医的,解剖死人的事情都做过。”
“那不同!”史辉没再去抓她的手,紧张的嘴角却抿成一条直线,“死人不会害人,活人才会做坏事!你一个女孩子住在这里不安全!”
傅冉的心一悸,眼前的男人,眼里传递出一种不言而喻的慌张跟疼惜,她望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情这景,在年少时的学校走廊上,她也曾清晰如昨地经历过。
那是大一的下学期,晚自习下课后,傅冉钻进美术室,心血来潮地画了几幅素描后,之后依然不想回宿舍,她就绕道去了平日传说中最幽深恐怖的实验楼,在长长的走廊拐角处,她隐约看到一道黑色的身影从眼前一闪而过。就在她惊异万分即将失声尖叫时,背后一双手及时捂住了她的嘴。一个男孩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你来这里作什么?快跟我走!”
那是她跟陈凉树的初次相识。也就是在那晚,她被他拉住手,风一般地穿过实验室的每一个走廊,从五楼跑到一楼,再从一楼奔向空无人烟的操场。两个人喘息的声音穿透黑夜,在寂静无人的四周显得突兀而又急促。陈凉树告诉她,最近学校发现一个精神失常的女孩,因受了刺激,每晚都会出没在那栋楼层里,有时还会动手打人或厉声尖叫,声音恐怖而可怕。有许多不明所以的女同学已经被她吓到晕厥住院了。而她在次日一早就又神智恢复,但却完全忘记了前一夜所发生的事情。他只能断定那是一个爱穿黑色长裙的长发女生,个子高高瘦瘦的,但具体是哪个系哪个班的谁,还未能知晓。他想找到那个女生,她需要治疗。他潜伏在那里已经有一个礼拜了,但由于楼层太多,他并不是每次都能侥幸遇见她。如果不是那天傅冉出现,考虑到她的安全问题,也许那一次,他就能一并抓住那个黑衣女生,把她从精神失常里尽早解救出来。
那个晚上,傅冉至今还心有余悸,那既是一种胆怯,又是一份惊喜。白天平静无波的校园温情款款,却在夜晚上演着破案的惊险游戏。也就是在那晚,傅冉为陈凉树的炽热勇敢而发自肺腑地感动,面前这个陌生的男孩,叫她头一次感觉到,原来在医科大学这样冷酷无比的环境下,还藏着一颗蠢蠢欲动的心。
只是后来的陈凉树渐渐抹杀了他最初在她心底的印迹。学校举行过一次大型的动物实验活动,成堆成堆的野猫野狗的惨叫声划过实验楼顶,遍地鲜血直流,叫人晕眩的血腥味,这其中之一的实验操作者就是陈凉树。他可以为了救人,而连续数月埋伏于学校最阴森恐怖的实验楼里。却不曾为那些死去的动物,投去怜悯的哪怕一眼。
那件事后来被媒体曝光过,学校成堆的动物死尸的图片被人放到了网上,新闻出来后,学校曾一度面临社会各届的强烈谴责,声誉几近灭顶,后来也是想尽了各种办法,才将那件事渐渐抹平。
没人知道,默默做了这件对不住学校事情的人就是傅冉。当她听到陈凉树用十分气愤的声音痛斥那个“大惊小怪、不学无术、无理取闹、无事生非、不配做医生的神经病”时,她原本充满希望的目光,落到他愤然的面孔后,一瞬间失去了全部的色彩。
自那以后,再见到陈凉树时,她都变得小心翼翼,胆怯而又慌张。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说错了话,疏离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她曾如此在意他,在意到几乎不敢在他面前做最真实的她自己。
而那件事至今也是她的隐伤,她曾无数次想当面质问陈凉树,她究竟哪里做得不对,但又在无数次面对他时,硬生生吞咽掉所有的委屈和脆弱,而只装作事不关己的听客,由着他想起来一次就来一次歇斯底里般的辱骂。
有一次她忍不住问了他一句:“做实验是很重要,难道动物的生命就不重要了吗?”陈凉树立即答道:“与人的生命相比,一切动物的生命都是廉价不堪的。我们作为未来的医生,要面临和拯救的是人类,换言之,就是我们自己,动物的牺牲只能说是必然的。”
可能爱情的颜色本就不是明朗缤纷的吧?这里面还有极致的灰色,以及不可触摸的黑暗。否则为什么她会在那以后的相处中,总能轻易就勾起心底无尽的酸楚和疼痛?而深爱一个人的做法却又是顺从、忍耐、包容和迁就。一直到她为了这份爱情,用最宽阔的胸怀送他往更远的地方飞去——
每个人内心都有一处角落触碰不得,就像是一块玻璃水晶,一碰就粉身碎骨,难以修复。这边傅冉神思恍惚,半天没有言语,那边史辉却望着她轻皱眉头。他等她回过神来,才温和地问道:“你要去哪里?”
傅冉将自己从零碎的记忆中拉回来,“超市”。
“我正好也要买东西,一起吧。”他们穿过寂静无比的楼道,听得见彼此错落一致的脚步声。史辉一米八五的大高个,却有意识地放慢脚步,跟她并肩走在一起。
到了超市,老板嚷着要关灯打烊了,要她想买什么明天再来。傅冉急得涨红了脸,却不好意思开口说是“卫生巾”,她扭扭捏捏的样子让急着关门的老板更加不耐烦,直接挥手赶她走。就在这时,眼疾手快的史辉从她身边一溜烟跑过去,朝生活用品处拿来了两包卫生巾,掷地有声般地放到老板面前,正儿八经地问道:“多少钱?”
史辉付了钱先行一步踏出超市大门,傅冉跟在他背后,面上有一丝不可掩盖的羞涩与不安。她大踏步走到他面前,往他手里塞了一张二十元的纸钞,二话不说走到了他的前头。
史辉收到钱后的表情微微一笑,他并没有拒绝,而是心照不宣地又跟了上来。他对她说:“你家里有吃的吗?我现在有点饿了。”
傅冉头也不转,直接说:“只有煎饼果子。”
史辉神色极其镇定,颇为欢快地说:“煎饼果子啊?自从踏出校园大门,好多年没吃过这种小吃了!记得上学那会儿,我最喜欢吃的就是这种特色美食了!好吃又实惠,百吃不厌呢!”
傅冉直觉他有些夸张,却又找不出破绽。只得下逐客令:“可是已经很晚了,你可以回家自己做一顿更好的,我想休息了。”
史辉不依不挠:“就一小会儿吧,我真的好多年没吃过煎饼果子了。吃完我就走。真的,看在我是救过你一命的学长的份儿上!”
最后傅冉一边为他做煎饼果子,一边不无好奇地问他道:“你堂堂一名高富帅,结交的朋友成千盈百,为何要自降身价到婚介所找托儿?并且还挑我这样身无分文、一穷二白,又极为普通的女孩?”她心想,自己同学也实在见钱眼开,竟然还把她推荐给了他。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史辉的眼神有审视的味道儿,他严肃地望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面色冷峻地回答道:“你说的不对,你并不普通。”
那一刻,傅冉盯住这张眉清目朗的脸,出现了短暂性的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