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长水远》三千万痴

4、第二章 part3

　　那天晚上，她迎着凛冽的北风，独自一人站在空阔无人的马路上，路灯拉长了她的身影，显得如此凄清而孤单，她仰头望着十四层楼他住的房间，灯光由明到暗，她的脖子都酸了，僵硬如磐石，却仍旧控制不住地啜泣，那种无声无息、无人问津的倔强跟无力，就如同那漫无边际的凄冷幽深长夜。
　　等她失魂落魄地回来，正迎上班上给动物做解剖实验，她整个人恍恍惚惚，一个不注意走了神，遭到了动物的疯狂报复。那次流了很多血，她呆若木鸡地望着自己的手，竟然忘记了疼痛跟尖叫，她很麻木，整张脸如同一尊雕塑。身边的同学被她吓坏了，拉住她就往学校医务室跑。最后抹了一点碘酒消了毒，走时，医生还特意让她一个月之后再过来复查。
　　但是，一个月之后她已经提前退学了，这是后话。
　　“你判断这么准，该不会做医生的吧？”傅冉有些心不在焉，她不想失去这份工作，所以即使不乐意面对陌生男人的好奇跟敏锐，但她还是勉强压低了声音同他说了一点话。
　　“我是医科大毕业的。”史辉差点说成了“也是”，心里惊得发麻，在她面前，他有点小小的紧张，他心虚地想，万一他连续两次在她面前说错话，透露出他对她很了解的信息，她会怎么想，会站起身，转身就走吗？好在她压根没在意。
　　“哦，”傅冉面无表情地说，“这么巧。”
　　史辉装作不晓得她的情况，问：“你也是吗？”
　　傅冉点点头，眼里又失了意，如果人生能重新选择一次的话，她才不要做什么医生。读那种成天解剖动物和尸体的学校，渐渐的人心都变得麻木不仁了。她间或地想，陈凉树的心就是那样，六年感情，比不上他后来的两年，他是狠心的。爱情没有先来后到，只有后来居上。
　　史辉能从傅冉每一个沉默的眼神中捕捉到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此时也是。他很娴熟地就把话题转移了。他问她：“既然是学妹，那么请问你，你如今毕业了吗？为什么不去学校或者医院，反而跑到这里卖鞋了呢？”
　　他这一问，却像点燃了一包炸药包，傅冉立即就扭头走开。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又走到他面前，有些气势凌人地反问他：“你有没有见过那种不打麻醉药就给动物解剖的人？你有没有冷眼旁观过那种氛围？”
　　史辉回答得很入她心，他斩钉截铁地说：“有过，但是我不会。”
　　“哈！说的还真是伟大！”傅冉觉得自己眼前好像看到了陈凉树，他正拿起冰冷的手术刀，满面异常冷静地给动物做解剖，地上鲜血淋漓。
　　她气哼哼地冲史辉说，“你没有冲那些人咆哮过对吧？可是，我有！我就是见不惯那种惨无人性的场面，我就是发自骨子里的厌恶！怎么了？”
　　史辉知道，他可以慢慢地引导她，让她把内心所有积压的郁闷全部一股脑地宣泄出来，但是，他又害怕，害怕讲到最后，所有话题都会变成那个人，那个叫陈凉树的人。如果他把她所有的日记全部读完，并且还反复读了好几遍，都不晓得她内心最大的症结是什么的话，那他就不叫史辉了。
　　史辉干脆直奔主题，冲她说：“既然不开心，那你申请提前退学好了。”
　　傅冉有一瞬间怔住了。面前的男人看上去很斯文，高大性感的身材，西装革履，一派正统人士的皮囊。他，竟然理解她，竟然钻入了她的内心去。他竟然一反常态劝她退学！
　　傅冉怔怔地沉默了半分钟，最后缴械投降，说：“谢谢你的提醒，我上周已经申请过了，不过影像系的院长还没有最终回复。”
　　傅冉不准备再跟这个目光如炬似乎能将人看透的男人交谈下去，他太睿智，他的眼光很奇特，那是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感觉，明明他看过去很凌厉，就像一座高不可攀的大山，让人仰望到自动心甘情愿地同他隔离，但是却不晓得为什么，他的那双眼神却隐隐透着一丝温和，关切，善意。这让她想到小时候看过的那部香港叫做《火玫瑰》的电视剧，欧阳海潮第一次见到Uncle Rain时就是那样的感觉，明明是陌生人，却感觉如此熟稔。傅冉认为她不能在他的这种眼神里沉沦，不会，也不该。
　　那晚下班后，史辉开着车子刻意绕道从那家店门口经过，夜晚九点半时分，店内刚好打烊。他从车窗内望过去，店里说说笑笑手拉手走出几个女孩子，却没有傅冉。次日一早他叫胖子助理过去打听，店员回答他们，傅冉昨晚突然辞职了。
　　茫茫人海，他跟她邂逅过两次，这几千万分之一的概率何其不易！然而对他而言，两次远远不够。
　　史辉有些失落，明知他们萍水相逢，却又总是坐立不安。他有时正开着会，却忽然走神，本子上竟然是她的一张脸，时而愤怒，时而欢脱，时而忧伤。他自问，难道是因为他偷看了她的日记了吗？一个早就毕业了的社会人，默默地追寻了一个刚刚辍学的女生的心灵轨迹，难道就应该是这样的本能反应吗？他干咳一声，急急说了声散会，用来掩饰自己一不小心就跑到九霄云外的走神。
　　不过，好像她对那本日记，已然淡忘了吧？不然她为什么不去流川枫酒吧挂个寻物启事什么的呢？史辉为自己的想法感觉可笑，不过，他对她却是越来越好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