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长水远》三千万痴

3、第二章 part

　　就在傅冉重新又看到了那个多年前双眸涌动着复杂情愫的陈凉树时，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他已经是我的了！”沈碧芹突然闯进来，一把将陈凉树抱住，她一双闪闪发光的大眼睛射出冷傲而毫不退缩的光芒，她说，“我肚子里已经有他的骨肉了。”
　　陈凉树的身子明显抖动了一下。就在傅冉跟陈凉树同时惊诧万分的时刻，沈碧芹又忽然压低了声音，哽咽地说：“梁树，对不起，我也是今天才刚刚知道。我求你，看在孩子的份上，不要再跟她来往了！”
　　她一个转身，冲傅冉吼道，“你知不知道这几年来，你这样死缠烂打阴魂不散，对我们造成了多大的困扰？有一次你一个电话打过来，梁树失了神，过马路的时刻差点被车撞。如果梁树就那么离开了，你就可以安心了是吗？你以为你的爱情是伟大的，别人的爱情就都是渺小的？你以为你做情痴，别人就都要同你一样？你这样无休止地纠缠，你有没有想过，每一次你的到来，梁树都要背负多一次的愧疚，你表面是爱他，实际你是在折磨他、谋杀他，你要他的心，因为离开你，而一生饱受煎熬！你根本就是在报复！你们已经分隔两地，他在这里早已落地生根，如果你真的爱他，为什么你不能痛痛快快地祝福他、放开他？”
　　沈碧芹的吼声把隔壁房间的客人及宾馆的服务生都惊动了，一群人蜂拥而至，伸头探脑。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毫不顾忌地大哭起来。陈凉树低声低气地把人劝走，关了房门，弯下腰来扶她起来。
　　傅冉忘了那天是怎么逃离那个房间的，她只记得自己手里的手机摔掉了，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很沉闷又讽刺的声响。而整个回来的路上，她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就只有沈碧芹说的一句话：“我肚子里已经有他的骨肉了！”
　　那晚的月华如水，史辉邀约一个大客户在流川枫酒吧见面谈生意，他们叫了一个大包间，同时把几个姿色不赖的女郎叫过去陪酒。那妖冶的女郎口含烈酒，动作娴熟得往客户嘴里吐，弯下腰去的性感身姿妩媚又暴露，灯光明媚又恍惚，让人不由自主地晕眩。几个小时下去，爽快签了合约的粉面桃花大客户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瘫倒在沙发上。
　　史辉从始至终冷眼旁观，没有讲一句话。贪喝酒的胖助理趁此机会多喝了好几杯，几个女的也一副歪歪斜斜的模样，作势要朝他扑过来。史辉轻闪过去，将手里的一支烟摁灭，对助理说了句“你来收拾”，起身就往门外走。
　　在他开门的那一刹那，有个醉醺醺的影子一下撞到了他怀里。史辉本能地嫌恶，把本能意识下扶助了那身体的双手一摊，那个身影就又倒了下去。
　　史辉看也不看抬脚就继续往门外走。可是走了没两步，他的右脚忽然被人用双手狠狠地拽住。那死死抠住他右脚不放的女子嘴里喃喃自语，不停地冲他说，“别走，我不要你走，再也不放你走……”
　　史辉这才注意到，这个女孩不同于这里的女郎，她穿的是一身素色的青衣，背着一只白色的布包，头发很直很长，几乎把他脚下的地面全部覆盖。那瀑布一样深邃的头发里，不停地传来一个哀怨的声音：“凉树，不要走，我不要再放你走……”
　　史辉心里忍不住想，如今的学生妹还真是颓废！那一刹，他只是继续厌恶地将脚用力地挣脱出来。然后再次想要脱离她的魔掌。
　　但，她虽然醉如烂泥，但力气却出奇得大，好像一座山一样压过来。史辉无奈，只得亲自弯下腰去掰开她的手。他看到她忽然一个扭头，半闭着眼睛，神色挑衅似的对他微笑，她说：“你其实是在乎我的，对不对？”
　　样子很妩媚，也有些撩人。但史辉六根清净，懒得理这个女疯子，一把将她扔到了一边儿去。她背后的书包里甩过来一个硬皮日记本，突然像长了脚似的冲他飞过来。
　　史辉动作敏捷，一把夹住了它。“怪力！”他不耐烦地说，“既然如此，就别怪我偷窥别人隐私了！”
　　然后，他拿着那本日记本，面无表情地离开了。
　　那之后，他们还见过两次。一次是在市中心的星巴克咖啡馆，她穿着一身制服，为他端来一杯滚烫的浓咖啡。他恍然记起了她，不过看她的样子，她并没记住他。那次她不小心打翻了一个顾客的饮料，那人冲她吼，她道了两句歉，见对方气势依旧咄咄逼人，她转身快步买了两杯回来，一边递过去，一边用比那人更大更凶的口吻冲他吼：“你也配当个男人！”，周围看热闹的人面含隐笑，啧啧赞叹，可她却头也不回地走了——她不干了。
　　还有一次是在一家男士皮鞋专卖店里。史辉过去买一双早已看好了的皮鞋。他坐在店内的沙发上，脱下脚上的鞋，刚要试穿那双新鞋时，她忽然从哪里冒了出来，咕噜一下蹲下去，帮他把那右脚的鞋给穿上了。他正讶异得出神，她一抬头，眸若凝脂的脸上漾起了一朵花，她冲他和善温婉地笑道：“先生，这双鞋很适合你吧？”
　　史辉觉得这是一张千变万化的脸，让人永远搞不懂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前一秒她还那么兴高采烈，后一秒不知就会被什么样的情愫笼罩住，顿时变得郁郁寡欢。他的脑海里倏然想起昨晚看过的她的一篇日记，里面有几句是：“终于知道了，人生最大的痛是什么。我倾尽全力去爱你，而你却从未当真过。这是多么不公平！可面对这个不公平，我却舍不得说出一句指责的话，只是哽咽着在心底挥手说再见，脸上还刻意流露出羞赧的笑容来。笑容是装逼，羞赧却是情不自禁。我他妈就是这么没用！”
　　那次，史辉鬼使神差地买了同款两种颜色的鞋，刷卡的时候他忽然问她：“你没有再上学吗？”
　　傅冉被他那句话啄了一下，心底有个封闭的缝了线的小小口子，像被人轻轻一拉，那伤口开了。她故作镇定地问他：“你为什么这么问？”
　　史辉自知失言，她在日记中写她要退学，去外地找那个叫陈凉树的男人，那是最后一篇，之后就没有再写下去。
　　史辉望着眼前这个明眸皓齿的女孩子，推断她以前应曾是活泼烂漫一派天真的样子，不过现在却变得郁郁寡欢了。爱情果真不是好东西，它使人惆怅万分，牵挂不已，他完全能体会。他甚至有点点怀疑，面前眼含微笑、机灵优雅的她，是不是必须为了生存，为了这份工作而不得不伪装自己？那样的话，她累吗？
　　史辉想到十八岁那年的自己。7月15日那一天，是他终生不可回避的日子。那天他得知自己真实的身份后，惊得半天无语，最后，一个人躲在无人的角落里，偷偷啜泣了一整天。没有声嘶力竭，可是每一份过分压抑的痛楚却暗如深渊，不曾亲身经历，想感同身受并不容易。所以，史辉看到傅冉，就好像看到了曾经某个时段里苦苦挣扎的自己。
　　那些遥不可及的过往，都随风而去了。但是，午夜梦回，一人独处时，有时还是会忍不住地想起来。爱情、亲情，其实裹挟着太多东西我们都无法真正忘却，连淡忘都如此困难。有时不得不一边收拾破碎的心灵，一边强颜欢笑地坚持下去。这大概就是生活。
　　史辉从晃神中抽离出来，只淡淡地掩饰。他说：“你看上去还是个学生。你身上散发出一种实验室里的味道，你的手上还有被动物抓伤过的痕迹。”
　　傅冉实在佩服他惊人的观察力。她右手面上的确一道被兔子抓过的伤痕，已经是一个月之前的事了。当时她刚从陈凉树那边回来，那次她过去没有见到他，那是唯一一次他对她的到来熟视无睹，她不晓得他那里出了什么事，真是既怨恨又担心，最后担心战胜了怨恨，面对他的冷漠，她还是编了一条短信过去，但是，她的关心付诸东流，她没有收到他的回复。
　　在许多年之后，傅冉才知道，那天趁陈凉树去卫生间的空当，沈碧芹删了她发给他的那几条短信，原来他一直都不知道。但早已时过境迁的事情，知道了真相又能怎样呢？何况，对她来说这是一桩比天还大的事，对他来说，或许根本就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