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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09 妙法,大隐于室1 扶苏:章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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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兵是个黑瘦的汉子,样貌有些凶,直接被扇懵了,愣在那里,往脸上一摸,痛得呲牙咧齿,当即大怒——他还没发作,小娘子就开始了第二轮怒攻:“也不看看老娘肚子是谁的种?李黑炭呢?叫他滚出来!”
她一扬手帕,一手叉腰,大摇大摆杀向郡守府:“来来来,大伙儿都过来看看哪,他李黑炭蛋儿子的老娘给人摸了,他管是不管?杀千刀的李黑炭!我知道你在家,别躲着里面不出声!开门哪开门哪!”
整条街都沸腾了,路过的挑着担,吃饼的叼着饼,老大爷挥着拐杖往前挤,小孩子扯开嗓子咋咋呼呼,东边的向西边问,南边的冲北边喊,闹哄哄一片,更奇的是,这么多人的吵闹声,都压不住那小娘子一个人的嗓门。
“李黑炭——滚出来——”
那几个秦兵被人群冲散,好不容易站稳了,看到一群人声势浩大地涌向郡守府,个个目瞪口呆。黑瘦汉子捂着脸大叫:“快快快拦住他们!要死啦要死啦!”
几个秦兵拔腿往前冲,有人就问了:“哎,李黑炭是谁?好耳熟啊。”
黑瘦汉子刚刚扯到脸皮,痛上加痛,这时气哼哼的:“管他……嘶,李黑炭?李黑……要死啦!”
郡守大人一早起来,用了一刻钟出房门,正打算到扶苏公子面前拜一拜,就有人来报,门外有人闹事。
这还得了!郡守大人几乎是腾云驾雾般扑到门口,直接把架着他跑的两个仆从压在门槛上,他哼哧哼哧地翻出去,一颗心跳得几乎飞上天去,还没站稳就先喊了起来:“刀、刀、刀下留人!”
郡守府门前安静了。
郡守大人呼着喘着,总算站定了,一抬头见门前一大群人全都看着他,不禁一咽口水,打了个惊嗝。
府门前的秦兵围了一圈,握着长矛齐刷刷指向中间,只见一个小娘子坐在地上,正腆着个大肚子,抽着肩膀,捏着手帕,哭得一脸泪一脸灰,好不狼狈。
郡守大人一看到小娘子的脸,眼前一黑,整个人开始摇晃,还没晃个来回,小娘子已一指他,尖声叫道:“李黑炭!”
郡守大人瞪圆了眼睛,盯着她的圆肚子,六神无主地晃着:“啊,啊,我,我……”
轰一声,府门前炸开了锅。看了半天热闹的人们情绪高涨,你说我喊,唧唧喳喳,吵闹得不可开交。
“李大人?”
郡守大人直愣愣地迈了一步。
“李大人!”一只手拍在他肩上。
“啊!”郡守大人惊叫一声,几乎弹起来,转头一看,顿时喘了一口大气,“章将军,你吓死我了。”
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妥,连忙笑道:“章、章将军,我是说,你早啊!”
章邯微微皱着眉头,看了眼地上的女人,道:“府门喧哗,公子遣我来问,出了何事?”
郡守大人笑出一张哭脸:“也、也没什么大事,哈哈,小事,小事!”下意识一抹脑门,抹了一手汗。
章邯正要说话,便听到一声尖叫,叫得惊天动地:“李黑炭!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你怎么胖成个球啦!”
一炷香后。
桑海郡守李黑探跪在地上,一边拿手帕擦汗,一边说:“……事情就是这样,一切都是卑职的错,冒犯了公子,请公子责罚。”
公子扶苏坐在堂上,前面左边站着李斯,右边站着章邯,活似两尊门神,一个脸比一个黑。
扶苏沉默不语,神情凝重。
李黑探旁边的小娘子——自称是胡娘子,李黑探喊她胡胡,一抹眼泪,红着眼眶道:“公子,你一看就是个好人,可不能不管我们母子俩呀呜呜!“
她嚎啕了半天,嗓子都哑了,泪汪汪,脸花花,嘴角抹出一道红痕,看着像是被人挠了一爪,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扶苏微微点头,表示会管。
他不着痕迹的动了一下眼神,发现李斯的抬头纹比刚进来时深了不止一道,章邯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跪着的两人,像在审视十恶不赦的疑犯,心想这叫什么事。
事到如今,不管也不行了,毕竟这堂上的一对冤家,都是他叫进来的。
他强忍了长叹一声的心思,心道:我看李郡守为人稳重,想不到他竟是这样感情细腻的一个男子,这胡娘子看着温婉,真料不到她是如此的泼辣大胆,勇敢无畏,这两个人,确实称得上般配。
唉,只叹造化弄人,阴差阳错,叫一对有情人天各一方,各自心伤,平生出这许多波折。
正所谓——
怀孕妇人大闹郡守府,仁善公子一审葫芦案。
微服私访惹出桃花劫,冤家聚头却是连环计。
话说当时……
李黑探:“话说当时,我进了那个村,路过那个店,只只只是在无意间多看了一眼,我我我心里就有点……有点糊涂,是我糊涂,是我糊涂!胡胡她人很好的,下雨了还还还送我伞,照顾我,还还还有我的马……”
胡娘子边哭边骂:“呜呜老娘瞎了眼才看上你,老娘一片好心全喂狗了!”
……
李黑探:“我我我当时就是稀里糊涂,那什么,不知今夕何……何夕……那夕何夕……然后天天天就亮了,亮了嘿嘿,我骑着个马,就就就回来了……我那时还是能骑马的,就就就是要扶一下,扶一下嘿嘿!”
胡娘子边捶边骂:“嗷嗷老娘挠死你个狼心狗肺的……”
……
李黑探:“后来我我我派人去过,去看过,人被打了……不严重不严重!就破了一点皮,意思,说的就是那么个意思,我懂了……父老乡亲有道理,我认,我不是个东东东西!”
胡娘子边挠边骂:“嗷呜你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斯脸色铁青:“放肆!公子面前,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扶苏:“咳,胡娘子稍安勿躁,李郡守擦一擦汗,慢慢说。”
……
李黑探:“谢公子,谢手帕,卑职惶恐,卑职受惊……我是说,受宠若惊嗝……嗝卑职就胖了,我是说,我吃多了,就胖了……我那个,本来就胖,爱吃,毛病,一愁就吃,一吃就愁……越吃越愁,不吃更愁……就是,愁得比较厉害,吃得停不下来,大夫说,我这是病,啊这个病它,它是个心病——相思病!”
李斯怒目而视:“一派胡言!”
胡娘子一瞪眼:“放屁!吃得一身膘一身油,比过年宰的大母猪还肥些,你有病?你有个猪病!”
扶苏:“咳,李郡守所言,事出有因,情有可原,章将军,你说是吧?”
章邯:“公子说的是。”
……
事情水落石出。
李黑探跟胡娘子这事,怎么算都是李郡守的罪过。这事一捅开,村里人自觉脸上无光,惹不起胡娘子,就找野汉子的晦气,把李郡守派去的人打跑了。
李郡守在这种事上不太有胆,自个儿在家里吃吃愁愁,胖了几十斤,那边胡娘子在家等了几个月,也重了十来斤,左等右等不见人,一气之下,杀进了桑海城,就有了今天这一出。
李黑探跪在地上,跟个面团似的,腰不见腰,腿不见腿,喘匀了气,万分艰难地向前趴了一下:“公子,错在卑职,胡胡她是无辜的,恳请公子宽宏。”
“好了,此事到此为止。”扶苏道,“李郡守身为朝廷命官,行为不端,有失体统,罚三月俸禄,责令反省。胡娘子滋事喧哗,本应责罚,念她有孕在身,又事出有因,暂且恕她无罪。李郡守,胡娘子之事既是因你而起,也该由你负责,可有异议?”
李黑探忙道:“卑职无异议!”
胡娘子两只眼珠子一转,抬头问:“负责?是不是要他管吃管喝管住还管老娘儿子的意思?”
扶苏一听她说话,眼神就有点飘,那些个用词称谓,他实在消受不住,只盼这事尽快结束,免得耳朵遭罪。
当下一点头,肯定道:“正是如此。”
胡娘子喜出望外,冲着他端端正正地拜了拜:“谢公子,谢公子!公子真是个大好人!”
扶苏平生第一次获得大好人称号,心情有点复杂,不再多说。
他不说话,章邯就说了:“公子,属下有些疑问,想请教这位……胡娘子。”
扶苏心道,章将军你就不能让他们痛痛快快走了吗?
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温和道:“章将军请便。”
章邯鹰隼似的目光落在胡娘子脸上,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胡娘子怀着重孕,孤身一人走了几十里路来到桑海,一路辛苦,不知途中歇宿何处?你身无行李,如何饮食?你从未来过桑海,又是如何认得路的?”
胡娘子听他说了一大串,眼都直了,一捶李黑探:“他问的是啥啊?什么处什么石头?”
李黑探涨红了脸,小声道:“他问你住哪里,吃什么,怎么来的。”
“嗐!”胡娘子顿时翻了个大白眼,一副少见多怪的样子,“我住鸿拂来呀,吃了一碗饭,不加汤,那汤太黑了,一股脚丫子味,也不知道谁煮的。还这么来的?走路呗。”
扶苏正端起杯茶要喝,都送到唇边了,闻言立即放下杯子,目光看着门外,不知在想什么。
李斯的神情一言难尽,怒瞪了章邯一眼。
“不是。”李黑探捏着鼻子,闷声细气提示她,“人家是问你路上,从你村里到桑海的路上,你住哪里,吃什么,怎么来的?”
“住什么呀,叫村里二愣子赶的驴车,就睡在草窝里,哎哟,那畜生撒蹄子可野喽,老娘屁都颠出来了!”胡娘子说着一摸脚后跟,忽然一巴掌甩到李黑探脸上,“都怪你!杀千刀的,要不是你,老娘会受这苦吗?”
扶苏恨不得自戳双目,掩耳而逃。
章将军,这都怪你!
李黑探肩头一缩,偷偷瞄了章邯一眼,再问她:“那你吃什么呀,胡胡?”
这一声“胡胡”,叫得可宛转了。
胡娘子眼皮一翻:“我能吃什么呀?大饼!”
李黑探偷偷瞄了扶苏一眼:“你行李呢?”
“放鸿拂来了。”胡娘子斜瞥着他,“老娘没钱了,给他们押着。”
扶苏十分怕她再出惊人之语,打算把这事尽快了结,正待开口,李斯察言观色,抢先一步冲章邯发难,黑着脸道:“章将军,你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