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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028 别有洞天,别有心思 埋在地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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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铃人回来的时候,桌上已经空了。杯盘碗碟吃得精光,一滴汤都没留下。庖丁正给火离说着烧饼怎么做才好吃。
镇铃人把手上的食盒下,道:“吾等在此静修,荤腥之物,向来少沾。食肴粗陋,还望客人海涵。”
客人二字是向庖丁说的。她说得不冷不热,庖丁简直受宠若惊,圆脸笑开了花:“客气,客气!主人家手艺真好……”
他本想多说几句好话,瞥见镇铃人冰冷的脸色,识趣收声。
“你只管吃就是。”火离豁然站起,对镇铃人道,“我初次来,不懂你们许多规矩,你且带我转转。”
镇铃人引路出去。
转过玉石铺地的长道,两边是玉石树枝缠绕的回廊,垂着竹帘。隐约可见,云台外景致渺远,造出远山峰林的景象。
华光照影,亮堂得很,这里的一切,丝毫不像深埋山腹的样子。
火离看在眼内,淡淡笑道:“真是处处皆有门道。太公手笔,远胜当世,果然是千秋之功。”
镇铃人停下,深深一拜,行了个大礼。她放低声音道:“请使者救救吾等。”
火离避开一步,道:“大小姐说过,山里的各位都是前辈高人,得敬重。我只是个探路的,当不得如此大礼。既然阁下启用了‘璇玑令’,想必事情非同小可。请说罢。”
镇铃人脸上露出忧色:“使者已经见过狐鹤两只御兽了吧?”
火离点头:“见过了,很活泼。”
镇铃人双眉紧锁,缓声道:“御兽本是有灵之物,如今变得如此野性,正是此间的一场大难。”
火离若有所思道:“方才只听你提起狐鹤两名狱守,莫非另外两人发生了变故?”
镇铃人道:“正是如此。不止他们,吾与狐鹤两位,如今都是自身难保。”
“此事说来话长。镇铃人之职传承已久,当年姜太公他老人家受封齐地,立国安邦,教导将才无数,镇铃人祖师亦在其中。后来三监与武庚作乱,周公东征。姜太公为之助力,任命最得力的一位神将为帅,征伐叛军。叛军中妖邪甚多,暴虐难控,凯旋之后,姜太公特地建了这座子牙狱镇压他们。那名神将在此镇守,麾下四名异士辅助在侧,这便是最初的镇铃人与四大狱守。”
“镇铃人与狱守世代传承,千年之后,沧海桑田,此地也归于人间王室。镇铃人与狱守长居于此,遵循先人遗志,修习太公道法神通。传到吾这一代,本是相安无事,谁知三年前,有两名狱守在闭关时忽然功法尽废,日渐衰竭。与狱守相辅相成的御兽也灵性泯失,凶性难驯。”
“吾多番勘查,最后竟发现,吾等修习的功法正在消失,先是真气泯乱,后是筋脉衰竭。一旦运功,便痛不欲生。用尽了先辈传下的丹药,方才缓下命来,个中煎熬,不敢回想。这样的劫难,从未有过。吾等困守洞天,从未踏足人间,遭难之际,实不知如何是好。若非有幸结识令主人,传讯求助,吾等怕是要永绝于此了!”
说到最后,镇铃人清冷的脸上也浮起了一层悲切之色。人生无常,命劫难逃,怎能不感慨?
火离听了,沉吟道:“竟然是这样。可否告知,你们修炼的是什么功法,竟然如此凶险?”
镇铃人道:“先辈之道,是外修奇门遁甲,内修五行道术。吾等自小诵记道书百篇,百道通悟,才算到了境界。只可惜吾等愚钝,尚未领悟过半。”
火离一脸诧异:“意思是,什么都练?”
镇铃人一愣:“并非如此。百篇道书同属一门,循序渐进。吾反复查证,吾等所修功法与书中口诀并无差错,也符合师尊所授的旨义,落到这般境地,怕是……天意。”
火离见她欲言又止,便问:“这又怎么说?”
镇铃人道:“事发之初,吾曾起卦卜问,卦象大凶。”
火离看她神情,猜她是往轻里说,实际结果比这还严重。
“听阁下的意思,此事已有定论,那么阁下发出‘璇玑令’,求的是什么?”
镇铃人道:“使者随吾来。”
她将火离引到房门前,推门而入。门开的瞬间,一股寒意涌了出来。
踏进去,才发现这地方不像房间,像个开阔的石洞,四面都是玉石树枝围起的墙壁。石洞尽头立着些凹凸不平的石柱,看上去如同冰雪覆盖的树根,上面绑着两个人。
越靠近石柱,寒意越明显。火离抱着手,在石柱十步之外站定了:“千年寒玉?”
镇铃人来到石柱边,感觉不到冷似的,点头道:“使者好眼力。他们就是最先遭难的雕守、蛇守,全靠这千年寒玉的奇效,才活到现在。”
火离看着石柱上那两人。他们直直靠着石柱,一男一女,形貌枯槁,青丝里混着白发,脸上苍白得无一丝血色,让她想起人|皮|面|具在水里泡皱了的样子。
衰老的空壳。他们不是被绑在那里,而是长在那里。石柱上长出无数细小的藤蔓,蜘蛛网一样,覆满他们全身。他们双膝以下的位置,几乎是埋在石柱里。
“他们已经在这里睡了三年,大限将至,吾唯一能做的,便是以命换命。”镇铃人对着火离,语气极为淡然,“以吾的命,换他们的命。”
火离沉默了一会,问:“我要怎么做?”
镇铃人道:“我希望你们能带他们出去。”
是你们,不是你。
他们,当然不止这两个人。
火离知道,这句话也不止字面上的意思。
她说道:“放心吧,他们很快就到,不是明天,就是后天。”
她是先行的使者,她说的他们自然是正式的队伍。
火离看了石柱上的两人一眼,道:“或许,会有办法的。”
比以命换命更好的办法。
镇铃人微微躬身:“谢使者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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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离跟庖丁在云台上住了下来。
庖丁换了一身男子衣服,十分不自在,翻来覆去不敢见人,最后扯了块黑布披在身上,这才把那件灰底长袍的仙气压下去了。
他一亮相,火离顿时坐不住了:“你这是要打劫谁呀?”
庖丁一脸懵懂:“俺干嘛打劫?俺是正经人……”
火离冷笑一声:“瞧瞧你这身行头,不如提把刀,就地宣布占山为王得了。”
庖丁摸着头,眨眨眼:“不、不好吗?”
他低头打量自己,长袖子绑了起来,以免擦脏,长袍摆扎了起来,以免拖地,黑布斜挎过肚腹,遮住了大部分银丝云纹。
他就受不得这种花俏的。
庖丁深知自己粗头大脸,撑不起这件长袖飘飘的仙衣。这已经是镇铃人拿来的一箱衣物里最不起眼的一件了。
火离坐回石头上,双手掩脸:“爱咋咋地。”
庖丁挪到一边,小心翼翼地往池子里看了一眼,臊得他倒退一大步。
洞天里玉光明亮,也不知什么时辰了。
庖丁的刀用厚厚的布条包了起来,随身带着,粗碗洗干净了,也抱着。他站在池边,四处张望,云台内外,却没一条去路。
庖丁看看火离,觉得自己应该看出了什么:“女侠,你好像不高兴啊?”
火离望着高处,淡淡道:“我困的。”
庖丁识趣不再提这茬,问了个他最关心的问题:“女侠,咱们明天能出去不?”
火离道:“你随时可以走。”
“真的?”庖丁有些惊喜,“俺现在能走不?这里俺住不惯。”
火离看了他一眼。庖丁醒悟了,苦着脸坐了下来:“外面……俺出不去。”
火离抱着双膝,笑眯眯道:“这地方深埋地下,隔绝人世,但它能存活到现在,你觉得是为什么?”
庖丁茫然问:“为什么?”
火离道:“因为它是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
庖丁看看四周,点头道:“对啊,这要是给秦国知道了,肯定抢光了。”
他忍不住摸了摸脚边的地面:“这都是玉石啊!”
火离耐心地看着他:“秘密需要保密,才能成为秘密。”
见庖丁依然茫然,她只得点明:“埋在地下的秘密,当然只有地下的人才能知道。”
庖丁懂了,脸色紧张,一下子坐卧不安,忍不住四处乱瞄,好像周围会随时冲出一队埋伏的人马一样。
火离满意了,懒懒地靠在身后的石头上:“所以我住下了。”
庖丁声音都变小了:“那、那现在怎么办啊?”
“凉拌。”火离托着腮,看着池子里的水,“其实它能存活还有一个原因——它有吃的。”
庖丁点点头,想起火离之前说过的“有人就得吃饭”。反过来,有饭吃的地方,自然有人。
火离对他笑了笑:“肉好吃吗?”
庖丁啊了一声,想起来了,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那个……她端上来的是肉啊?”
他想起打开镇铃人端上来的食盒那一刻,热腾腾的香气喷在脸上,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虽然那盒肉食烹饪的手法不够火候,但味道可真香啊!
火离神色温和,对他道:“那是给兽类吃的。”
“啥?”庖丁张大了嘴,有些反应不过来。给兽类吃的,什么意思?
火离道:“先上的烧饼青菜,才是他们的主食。他们修道,不沾荤腥,之所以有肉食,当然是因为他们养的猛兽要吃肉。你是没看见,养得可肥了。那肉做得怎么样?”
庖丁回想了一下:“不怎么样……比烧饼差远了。”他眼巴巴地看着火离,依然是不愿相信的样子。
火离道:“这就对了。他们做不惯熟肉,都是喂生的,这样驯出来的兽类才凶猛。”
庖丁不愿服气:“你怎么知道……”
“喂生喂熟我还看不出来?”火离哼了一声,“放心吧,不脏。那些兽类他们宝贝着呢,跟人一样的待遇。再说了,我还在呢,她不敢亏待你。”
然而庖丁整个人都垮了,垂头丧气的埋在地上:“俺想回家……”
火离道:“外面的厨房你也看过了,哪来比得上这里?你就不想知道,他们的肉哪来的?”
庖丁别过头去,不想说话。
“你是厨子,你总得做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