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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26 借问风烟何处去 找对了方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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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离认真道:“路过的好心人。”
庖丁愣了一下,连连摇头:“瞎编。你肯定是来套话的,俺不会上当的。”
火离一笑,嘴里飘出一句:“要命啊。”
庖丁打了个寒颤,犹疑着道:“你说的这些,太离谱了……”
他想顾左右而言他,不想轻易承认自己已经信了。
火离对此并不在意,道:“跟你说这些,是因为你是一个厨子,而我恰巧需要一个厨子。那么现在,你要不要来呢?”
庖丁一听,顿时瞪起眼睛:“原来你想让俺干活啊?俺不干!俺都坐牢了,俺啥菜也不想做!”
他在一边哼哼唧唧。火离也不看他,慢慢踱着步子,状似随意道:“为什么是下毒呢?把人关着又毒着,一种控制手段?控制了该怎么用呢?留在这里可以当做诱饵,但没必要用这种毒。哦,放了出去可以当做暗谍,但不可控,还不如……”
她盯着庖丁,浮起愉悦的笑容:“……来真的。”
庖丁心惊胆战的:“什么真的假的?你又乱猜了啥?”
“你可真是个宝啊。”火离复又站回门边,对他笑笑道,“你可以什么都不说,但只要你在这里,他们就可以做很多很多的事。比如,打着厨子的招牌,吸引更多的客人。又比如,派一个跟你长得一样的厨子,去问问客人的口味。”
庖丁没再装愣了,愕然道:“你是说,他们会派人假扮俺……”
“嘘!”火离竖起手指,“有人来了。”
庖丁听着脚步声,认出来了:“送饭的。”
送饭的啪嗒一声在门下边拉开一个阀洞,推入一只粗碗,啪嗒一声又拉上了。
送饭的人走了。庖丁的肚子很合时宜地咕了一声。
“饿了嘿嘿……”他尴尬地按着肚子,干笑了一下。
火离鼻尖飘过一股淡淡的馊味,真是一言难尽。她将长刀切入门缝,撬了下,一阵牙酸的怪响后,门开了。
庖丁急忙捧起粗碗木筷,茫然看着敞开的牢门,不甚明亮的火光泻了进来。
这就……开了?
火离立在门边,看着他手里的碗。庖丁犹豫着,把碗向前递了递:“吃……”
火离告诉他:“开门是让你看清楚,这些饭菜出锅多久了,用的什么米什么菜,食材又出自何处,厨子的火候又如何。”
庖丁瞪大眼睛看着她,似是搞不清状况。
火离不经意地举起长刀:“看菜品菜,你应该很在行吧,大厨?”
“应该,应该!”庖丁有些语无伦次,捧着粗碗小心翼翼地观察起来。他虽是个粗人,可也不缺脑筋,往深里一想,这碗饭菜意味着什么,他大概明白了四五分。
原来这就是她说的“需要一个厨子”啊。
这牢饭他吃了那么久,里面是几斤几两他这个大厨早就吃透了。之前是没多想,现在是一点就通,很快就梳理好了。
“这些饭菜出锅的时间不会超过半个时辰,饭是先煮好的,菜是现舀的。这个米是陈年的旧米,秋收的黍米吧。菜嘛是桑海见得最多的苋菜、油菜叶,放了五六天了吧,都不新鲜了,唉!这火候算什么厨子呀,就是个涮大锅的,俺店里新招的伙计都比他好,唉!”
庖丁说完这一番话,勾起许多思绪,心伤得很,感觉这碗饭是吃不下去了。
火离听完,问:“通风吗?”
庖丁豁然大悟,双眼瞪得更圆了:“通风!一点烟味都没有!还有这个水是山泉水,石头里出的,不带海味。”
火离听罢,往外迈步:“走吧。”
庖丁捧着粗碗跟着出去,小声问:“姑娘,你是要找到他们运米粮的路子出去吗?”
火离只道:“要吃就抓紧。”
庖丁哦了一声,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难吃就难吃吧,好歹能填饱肚子。于是火离在前面走,庖丁在后头边走边扒饭,万分紧张中,倒也吃得飞快。
火离忽地脚下一顿,庖丁吓得几乎喷饭:“肿、肿么了?”
“吃你的。”火离继续往前走。狱道深且长,耳力能及处无风无息,寂静里庖丁的咀嚼声格外明显,听得她不禁翻了个白眼。
先前狐鹤大战分明掉落了不少羽毛,此刻却一根都没看到。
回想最初秦兵追来的情形,火离确认那时候他们就没看到地上的羽毛,否则必会闹出动静。
是什么东西赶在秦兵到来之前把狱道里的痕迹抹去了?
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行动之神速连她都没有察觉,是怎么做到的?
循着脑海里的地图,火离很快就转到了噬牙狱的厨房附近。故技重施,用乐音把守卫弄成失神状态。
回头见庖丁呆立不动,她拿刀柄在他肩上一敲。
庖丁激灵一下醒了过来,差点摔了碗,手忙脚乱抱住了,看看四周,一头雾水。
见到那些直着身子直着眼睛的守兵,庖丁暗地里打了个哆嗦,看看火离,心道她不会有妖法吧?
厨房地方挺大,井然有序的样子。火离给庖丁指派任务:“好好分辨这里的食材、用具、柴火、小灶,我要知道,哪一处是供应最好的,哪一处又是最干净最用心的。”
庖丁看看偌大的厨房,又看看手里的粗碗,心道早知道俺就不吃那碗粗饭了,这里有这么多能吃的。
又想到自己本是堂堂大厨,如今竟沦落到进厨房就想偷吃的地步,真是无限悲凉。
庖丁长吁短叹着看遍了厨房各处,来跟火离道:“俺看过了,这里人犯跟兵丁的灶厨是分开的,兵丁那边兵卒跟将领的灶又分开了。供应比较好的就是将领的灶了,柴火足够,食材新鲜,其实也新鲜不到那里去,就是比俺吃的那些好多了。还有肉干,还有咸鱼。”
火离看了他指出的那几处灶台,并不满意,瞅着他:“那有没有表面上很普通、实际上很讲究的地方呢?比如灶具很不一般的?”
庖丁环视四周,最终摇摇头:“都一般啊,俺没看出有啥特别的。照俺看,这里好的地方是好在食材柴火上,也就中下水准吧。”
火离转了转,像是不死心地问:“你看他们的食材,有没有不像给人吃的呢?”
“啊?”庖丁听得两眼圆瞪,丈二厨子摸不着头脑,“不像给人吃的?俺就觉得,那些个烂菜冷汤就不是给人吃的,唉,他们就没把俺当人啊!”
这么一说当真委屈起来,抱着空碗缩成一团。
火离别开目光,想着大白狐大白鹤的样子,心道这两只东西养得这么肥大结实,油光水亮,拿什么养的?
“噬牙狱深入山腹,此地通风极好,可又不靠近地表。”火离仰头打量着石壁,“烟气去哪里了呢?”
石壁上是石头砌的烟囱,顶上石梁横列,都是人工开凿的痕迹。
庖丁仰着脖子东瞄西瞅,竭力开动脑筋:“往上头了吧。说不定上头跟马蜂窝一样,这个烟在里面飘着飘着就散了呢。”
火离瞥他一眼,宽容道:“你只是个厨子,能这么想已经很不错了。”
庖丁蔫了。
火离转身往外走去,庖丁亦步亦趋跟着,看着两旁呆愣的秦兵,不禁抱紧了手上的碗。
他踌躇着问:“女侠,俺中的毒还有救不?”
“大概有吧。”
庖丁心定了些,忍不住追问:“女侠,这啥毒啊?说是一个月发作一次……”
“然后一个月给你一颗解药是不是?骗你的傻子。毒就是毒,它一直在你的血肉里,就一直毒着你。你以为它还会平常休息到点干活吗?发作了,说明你被毒坏了。解药嘛,就是让你舒服一阵子,饮鸩止渴,越解越毒。多解几次,也不用愁了,因为你用不着了。”
火离侧头看了他一眼:“不用怕,你的毒才刚刚生根发芽呢。有人跟我说过,世间毒种分为三类,采自草木的,叫阳毒。取自活物的,叫阴毒。出自丹砂的,叫丹毒。你中的,是丹毒,大路货。”
庖丁听得一愣一愣的,觉得这些话似有道理,但对自己好像也没什么用处。
于是他实诚地问:“那女侠,这个毒该这么解呢?”
火离微微笑道:“要不要我现在就给你解呀?”
庖丁看她脸色,勉强笑道:“不急,不急,哈哈。”
不知不觉,他们走上了一条左右无人的狱道。火离踏着石阶往下走去,石板上有种幽寒的气息,仿佛许久都没人来过了。
庖丁不知她要走到哪里去,也未留意。他忧心忡忡,心里有数不清的问题。
“女侠,你说秦国会派人假扮俺,真的是这样吗?”
“女侠,秦国真的会像你说的那样去抓俺那些朋友吗?”
“女侠,这是出去的路吗?俺怎么感觉到地底了啊?
……
庖丁不说话了。
他总算意识到,下来之后火离就没怎么搭理他了。他一说话,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幽深石道中,十分渗人。还不如不说话。
这里面已经没有火把了,前后的甬道都蒙着一层淡淡的薄雾。庖丁心底发毛,看了半天,认定是这里的石壁在发光。
比黑暗一片还可怕。还不如不发光。
潮湿的气味越来越重了。庖丁不经意间往上看了一眼,发现已经看不到顶了,黑幽幽的,不知有多高。
火离停下,把长刀递给他。
庖丁的心提了起来,抱着碗握着刀,他四下环顾:“有敌人吗?在哪里在哪里?”
火离叹气,告诉他:“我只是忽然发现,这刀跟我不搭。”
庖丁看看那刀,卷刃了,还磕缺了一块。
一时无言。
火离又道:“原来我想岔了。厨房是在山里的,建造它的人怎么会知道那里是通风的呢?必然是先定了厨房,再给它通风。烟是不能出去的,那它只能在山里消失,不能往上走,那就往下走。”
庖丁惊讶地看着她。他这个厨子都不记挂厨房了,她还念念不忘啊?
庖丁努力跟上节奏:“往下不就是地底下了吗?咋能通风呢?”
“这座山就在海边,山的下面就是海。既然能在山里面挖出一座监狱,在地底下修一条暗河又有何难?”火离伸出手去感受周围几不可见的水雾,笃定道,“烟消于水,水归于海。人间烟火有了去处,山中洞天得以清净,真是贴心的布局。”
庖丁小心地问:“女侠,你为啥这么关心厨房啊?”
火离像是解决了一个大难题,心情愉悦:“因为厨房是个很重要的地方啊。是人都得吃饭,要吃饭就得用上厨房,厨房都得通风。位置是相通的,在这山里,不管是上面的厨房,还是别的厨房,风都往一个方向吹。”
庖丁啊了一声:“还有别的厨房?”他顿时有些愤愤然,“这些混蛋!给俺吃馊饭,自己开那么多灶!”
火离嘘了一声:“可别骂人,他们不是一伙的。”
庖丁一脸茫然:“不是一伙?这里还有别的人?”
火离朝他一眨眼:“比你想象的多。找对了方向,就能找到……你们!”
你们两个字,她是对着前方空茫茫的甬道说的。
庖丁伸长脖子往前看,并没看到有人,急忙上下左右看了个遍,也只看到石壁与虚空。
“女侠,你别吓我啊……”
火离道:“镇定。你是我的厨子,没人杀得了你。”
听起来更可怕了。庖丁默默抱紧了他的刀和碗。
他看到前面雾气里出现了一个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