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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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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筠听罢,不知所措,心中虽想辩解,却碍于天子驾前,不敢无礼。
却是皇后来圆场,她轻轻覆手在天子肩头,柔声劝道:“陛下九五之尊,可别失了威仪。”
此言方罢,天子当即收敛,复又仔细端详那锦囊片刻,道:“既然如此,依你方才所言,可有凭据,例如……族谱?”
萧筠一怔,心下微忱,暗道,怎的疏忽了此遭。
见她不言,天子噗嗤又笑,却是一旁皇后再次相阻。天子只好作罢,将锦囊纳入袖中,才道:“念你年少,看在你家长辈的面上,朕便应允了。”
萧筠闻言,细思他口中所道的长辈,莫非正是自家姑姑,猛地抬头,竟有些不敢相信。“陛下所言,当真?”
“你们个个都说朕是九五之尊,难道朕这个九五之尊会言而无信?”
天子说罢,扣指敲了敲座侧一只青铜香炉。片刻,便见寝殿侧门缓缓开启,一位管事太监趋入,显是吩咐拟旨之事。怎料天子话未说几句,便见正殿门开,张庭牖携方才的管事太监一同入内。
天子只得止言,众人瞧着张庭牖,只见他面色焦躁不安,跪地禀道:“陛下,大事不好,情况有变!”
天子见状,收起方才与萧筠对谈的散漫姿态,端坐道:“何事?”
张庭牖道:“方才微臣亲信传讯,不知何人私下假传了谕旨,将问斩云涯的时辰提前了?”
在场皆是一惊。天子当先喝道:“放肆!究竟何人如此胆大妄为?”
座下侍从太监闻声,纷纷跪地叩首。张庭牖摇头,回道:“眼下臣已遣人调查,但此事还得听凭陛下定夺。”
天子正思索,萧筠却顾不得尊卑,当即询道:“张大人,那假的旨意定在何时问斩?”
张庭牖道:“辰时三刻。”
此言方罢,但听天子道:“传朕旨意,即刻赦免云涯。”天子言罢,招手示意一番,便又一位管事太监入内,呈上一枚方正之物,天子便又道:“张爱卿,眼下情急,见此印犹如见朕,但且携此印即刻前去拟旨,务必赶在辰时二刻前宣旨。”
萧筠听得此言,眉头微舒,似是巨石沉落,随即又双眉骤紧,她瞥见窗外天已微青白,怕是已入卯时。
随即将身一偏斜,逼近天子跟前,手腕轻点,眨眼的功夫,那枚方正之印便入了她的手。
不待天子反应过来,萧筠回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道:“圣旨怕是赶不及了,还请陛下借此物一用,待民女救夫归来,再亲自向圣上请罪。”
说罢,便见她足尖骤点,片刻便纵身越出殿门。
张庭牖见得此番,竟是大惊,这惊鸿之势,叫他不免沉沦,迟迟不语。却是天子轻咳一声,将其打断。
“呵,比起张爱卿,还是那萧家姑娘更懂事一些。怎的,张爱卿此刻要抗旨不成?”
张庭牖当即躬身行礼,他本以为萧筠此举会触怒龙颜,怎料见天子倒甚是宽心,他这才松了口气,回道:“陛下恕罪,臣这便去拟旨。”
张庭牖言罢,叩首行礼方才退去。
此刻却是皇后一脸愁容,天子转身仔仔细细瞧着她,忽地露出一抹笑意,执起皇后的手,柔声道:“阿囡放心,姑且相信那萧家小姑娘,她虽然行事青涩了些,但是镇边将军后人的功夫,终是不会差的。”
皇后听罢,眉头舒展,点了点。
启明星在天,天边露出一抹白。
鸡鸣方过,萧筠凭借轻功游走出皇宫的时候,已经是辰时。
刑场在皇都西市口,离皇宫最远,若是徒步,一个时辰是少不了的。她来不及多想,当即展开身法,动用内力,再次纵身跃起,眼下,只得将轻功使到极尽,方才有一线。
她的脚步轻盈,身形却迅捷。接着微弱的光线,在皇都的屋檐上游走,那一点微薄的倩影,如同夜中孤鸿。
不知不觉中,眼前似乎又复现三年前那一幕。
新婚之夜的种种似乎还是那么清晰……
她坐在床榻上,望着案前的喜烛,心里想的却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另一个人。她想着那人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还有剑锋之下的柔情。
这些虚无的幻想,最后都在红烛氤氲,鸳鸯锦帐之中尽数幻灭。
那一夜温柔的亲吻,缠绵的胴体,还有呢喃中的誓言,怕是一生一世也无法忘却。
想至此,眼角两道泪痕滑落,倏忽间,只觉周身气力尽散,胸口疼痛无比,顿时脚底一滑,便从屋顶直直落下。
幸得她习武的警惕,护着了要害之处,可身将停,胸口一阵翻涌,紧接着便一口鲜血从喉中倾出,和着泪水,竟是一口接着一口地吐。
萧筠心知,眼下此状必是方才使尽内力,牵动内伤复发,一时间竟失了方寸,也不顾四下围观之人,自己失声大哭起来。
脑中又浮现她在离家前的那一幕,那一幕迄今仍是刻骨铭心。婚后第三天,因为一件在旁人看来不痛不痒之事,她举臂将一记耳光重重拍打在云涯脸上,最后冲着他大喝数句:“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自此,便只身离开无忧山,再次浪迹江湖,可这一次踏入江湖,却是无比的迷茫,没有了新鲜,没有快意,山水没有了颜色,人声也无鼎沸。仿佛每一日都在重复前一日,整整三年日复一日。
一道日光洒落,她忍不住抬头一瞧,当即恍然,日出了,再不动身,怕是真的赶不及了。当即覆指封了几处要害经脉,又从衣襟中掏出一只瓷瓶,取出一粒药丸服下,片刻,复又起身,再次运功踱身而起,奔赴刑场。
这一次,她的脚步比之先前更密,速度更快,泪水已经湿花她那极美的容貌,她却顾不得这许多,暗自祈道:“夫君,求求你,等等我……我已经知道自己错了,求求你,等我给你道歉!”
辰时二刻已至,鼓声响罢,刽子手的刀也已举过头顶。
当是时,主位上的司刑官手一顿,朝那刑台之上的白衣囚犯喝道:“你可还有话要说?”
那白衣囚犯将头一仰,干净俊朗的面上露出一抹笑,笑中七分睥睨三分惋惜,道:“多谢大人留我最后一言。我云涯生于江湖,二十八载尝尽悲欢离合,也算潇洒快意。这一生光明磊落自识不愧对天地,却唯独愧对杜小将军,未能替杜小将军洗冤,却反遭奸人所害,百口莫辩,落得如此下场,只当是认命,若还存遗念,便是……”说至此,他忽地止言,只留下一番苦笑。
司刑官见其不再多言,挥手示意一番。刑台上刽子手点头相应,深吸一口气。
云涯却将双目阖上,唇角微笑未逝,眼角多了两道泪痕,刀落瞬间,但听他喃喃道:“筠儿,此生负你,来生必定尽数还罢。”
此言方罢,正是刀落之际。
刑台上的死寂,却是被一声清喝打破。
“刀下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