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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佛座须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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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功夫,院内噪声四起,一灰白人影跳至墙头,片刻轻盈落地。
小孩儿怀里抱着叠衣裳,对这南院红墙仰头而视,半晌低头啐了一口,恶狠狠地咒骂几句。
梵明子哑然,心道年纪小小,脾气倒不小。
他于暗中窥伺,瞧见那晏昭抱着衣服回了屋,便闭门不出。直至月落乌啼,那木门才嘎吱一响,被人推了去。
梵明子不作声响,步移尾随而去,不多时见前人停步,他亦定下身影,抬眼打量这方去处。
叫人吃疑,晏昭所寻处竟是昨日二人“相遇”之地——顶上无树,一块野地罢。
晏昭驻足不前,似是在等什么人。
南山多茂林,其中更以修竹为最盛。绿竹倾尽半山浩野,其景倒也称奇,不过南山多风,至亥子时常有怪风卷林而过,其声如孤魂泣泣,害的人不敢出门。南院一众外门子弟皆胆小之辈,自是不敢一探。
亥时一过,阴风阵起,孩童起初还压得下着性子,而时愈长愈急躁。待那夜风于竹林呼啸穿过,竹叶飒飒声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其耳,晏昭方缩瑟着肩膀后退一步,似壮胆般大喊:“昨夜耍我不是耍的挺欢吗?今日怎无胆出来一见,莫不是怕了这卷林阴风?”
梵明子清眸半含,少顷忽抬手覆掌,一道与昨日无异的剑气浩然而生,吐息间便破竹至男孩身前。
他未曾料想这小子竟通透至此,不过一夜试探,此子已将其套路摸清五六。
这剑光来的突兀,加之气势如虹,猝不及防吓了晏昭一跳,仓促间半只脚踩了碎石,一个趔趄撞上身后绿竹。
待心至平稳,那束白光方始游走,于晏昭周身散出柔和清亮,无急无躁,耐性地等这孩童备其心智,再与之一战。
梵明子抬脚正欲上前,脚踝一侧一沉,似是挂了个甚么重物,沉甸甸的肉球一般,触感极软,亦生着毛发。
他蓦地低头,却见半尺高的草丛下,一只足成人腰腹粗大的毛球正扒着他的裤腿,粗粗地呼噜出声。
梵明子施施然蹲下,伸手捏着毛球的后颈皮,一拉一提,与这小怪兽四目相对。
待看清其貌,老人家眸中兴意渐起,轻唤其名:“兔狲。”
毛球嗷呜一声,只一双墨绿水润的圆眼盯着梵明子瞧看。
此物大貌似猫,唤声却比猫粗生些。兔狲面上狠戾,圆眼中透出杀气,神似猛虎。其身覆长毛,色泽粗杂,倒也能从中辨得一二条纹。
梵明子已有万年不曾遇见这般灵动小巧之物,当是心生欢喜,捏着后颈便置于怀中。虚神境虽好,但其内灵兽样貌相近,全个儿似地府出来的恶鬼那般吓人,遑论其体甚大,盖能顶天立地。
兔狲蜷着身子卧其前胸,睡得倒满足。它两只爪子就着衣袖扒拉一阵,又颇为满意地收了回去,老大爷一般神气地呼噜几声,硕大的毛球脑袋朝梵明子衣襟处拱了拱,酣然入梦。
梵明子失笑,倒也伸手顺了顺厚实的柔毛,一面看探竹林那头的晏昭。
彼时剑气如虹,直指那一消瘦身影,御风弄影,疾驰激厉,深黑山间霎时亮出道道白痕,如芒刺破长空。
白光此般强盛威压之下,竹林处那道身影愈发狼狈,每每杀气至,晏昭都恍然觉是跟阎王过招,招招致命。
几招交过,其凶狠恣睢之态激的晏昭九感皆开,注意力全集中在那束白光之末。
剑光复袭,却再度被男孩躲了去。晏昭只觉儿时杀伐之感全然回归体内,自是红了眼,他以剑气感剑光,这凶光便于他无可奈何。
可若有心,便能知晓这杀气虽盛,准头却不在他晏昭身上。以致小孩多番侥幸逃脱。布衣虽多处破落,身上仍是无一处擦伤。
是了,这杀意不过唬唬孩子罢。
梵明子于竹后道貌岸然,半晌抬颔轻点,瞧着时机将近,便按掌作诀,下一秒那白光一收,竟于瞬息消散得一干二净。
晏昭猛地吐出一口气,身形一阵摇晃,半晌终是定住了。小孩半边身子倚着绿竹粗枝,两条不比新竹粗细的腿微微打颤。
不比常人怯弱,此子杀伐果断,也向来狠心。能逼得自己与此杀气过招,胆识必定过人。
可晏昭此时不过始龀,哪怕胆子大过天,身子气力总是缺了一截,不过尔尔罢。
“你意不在杀我,为何?”
男孩喘了一会儿,终是将心中所疑抛予他人。
南院众人晏昭皆视之下等,因其愚昧且荒淫度日,断然不能成这般厉害模样。可若不然,此人又何故如此?
一不熟二无利图,晏昭可不觉这世上会有人愿做亏本买卖,更不觉此人是善心突发,救他一命再倾力相助。顿时心生荒唐——总不可能是那未曾谋面的臭师傅吧?
“……”
竹林之后,梵明子忽觉心口一沉,似无故中了一箭。
“十载春秋后的演武大会,我将助你夺魁,此前授你武学,当是如你所愿。”梵明子学不得话本子中那些绝世高手的绝世之姿,自是不与人拿乔,将话讲的直白易懂。
小孩听得此言,嗤笑一声质问道:“此事于你无利可图,为何如此殚精竭虑替我考虑?”
顿了顿,又道:“若你此言不虚,却是为何避而不见,莫不是心下有鬼?”
梵明子抚着怀中兔狲的软毛,出声道:“自是有利,届时拔得头筹你便能知晓。”
“哦?”小孩冷笑,“此言差矣,倘若我不想获此殊荣呢?”
“大仇不得报而已,”那人声音仍是清浅,出口的话语却伤人肺腑,“南山皆庸人,若我不授你,你又是去何处寻觅良师?良师不得,多年后长大成人,你又有何能耐除暴安良,斩尽天下负心人?”
其言淡淡,于晏昭来讲却似刀割,一字一刀,剜之血肉。
男孩一愣,霎时怒火烧面,“那也用不着你来替我谋生路,你这怪人!”
梵明子叹笑,自己这番好心被人当成驴肝肺,自是有些哭笑不得。
“怪人?你未曾见我一面,这称词用的倒精准,我确然非与常人,你亦无需对我心生戒备。”
这人措辞自然,语气甚是平淡,也不像邪佞之人。晏昭不置可否,私是将其暂剔出威胁之列,面上却仍设防,只静候下文。
“你我皆有所缺之物,正得互补,若小友助力,成全其事,我自将感谢,不吝赐教。”
梵明子是断不能让晏昭与自己心生罅隙的,不论身份亦或其它。
孩童只沉默,半晌闷声道:“又如何?你如何向我保证,你我二人间仅此关系,不作它害?”不得不言那人所呼“小友”二字深得人心,晏昭自小未得他人尊重,南院众人从来叫他“杂种”、“废物”之类,这声“小友”,倒是令其心头一暖。
梵明子自是一笑,未挑破二者地位落差:“你言我做,无甚极好。”
男孩似是被吓住了,面上露了惊恐,不过吐息复归平静,不动声色地应下:
“好。”
这人分明能一招将他毙之,却逾留他于此,所是非敌;又谈“我言你做”,留了天大的好处给他,那便无需担心太过,无非是仔细查探几日,权当历练罢。
思及此,晏昭那跳动稍快的心脏算是落了一半,口角微松,便道:“那我要你往后每日教我练武习气,我早一日筑基,演武大会上便多一分胜算。”
“应是如此,”梵明子温声应下,眉角微扬,“你一人于山林度日,怕多有不便。”
晏昭愿学自是极好的,免得他老人家再搜肠刮肚地编凑一堆大话,这小儿定也不懂,多说无益,等同废话。
梵明子动手施术,只见地上方凭空现出一银链,于瞬落至男孩跟前。
晏昭矮身去捡,瞧见这物其身透亮,似有荧光,链周每隔几寸便悬一银珠,其形圆孺,无甚雕工。
“有心了。”
男孩敷衍其行,实则心思全扑在如何变强,及用何等手段杀人最解气上了。
夜已过半,梵明子知其子仍小,便多了句嘴,嘱咐道:“快回去歇着罢,天将晓,身子骨累坏了不好修行。”
从前晏昭哪听得这般悉心叮咛,虽是心狠,年岁尚青仍渴望关怀,一时动容,捡了银链便往回狂奔,也不回声。
梵明子瞧见孩子火急火燎地跑了,摸着兔狲皮毛的手一顿,心下存疑:莫不是自己说得死板严肃,将人吓跑了?
哪知晏昭跑得飞快,只因心下悸动,不知该做何为,思何以罢了。
晏昭跑得远了些,直至那空地消失尽头,方才停下。男孩一手掌抚胸一手抵着树干,低头不语,神思飘忽。
他捏着这串银链,似是握住了权与力的实质,于是眸中刹那的迷茫一消而散,浓墨染开的黑瞳星点逐渐沉了下去。
恶人善人,当真是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