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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佛座须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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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明子等了半刻,不见人归,料想是应允了,便欣然抬脚,起步欲离。
怎料这步子还未迈开,怀中兔狲先是一惊,瞬息竖耳起,夜色中张皇四望。
兔狲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倒叫梵明子失笑连连,顺手抚其皮毛。他沿着河畔过行,一路蝉鸣萤火不歇,幽竹似枯女招发,雅静不至,阴郁有余。
南山后断崖之侧生一榕,独木也成林,浩荡霸一方。
榕之大,其根虬于红土下;生分枝,枝亦如独林,上连其首,下接其源,分根交错,于崖参天而立。其枝繁而叶茂,姿容熠熠,生气迸发。
梵明子携兔狲走了半个时辰,方越林而至。
那榕干之上尚留余处,虽生得横斜不平,却胜在燥净,容一人一兔狲行居无碍。其树底宽大,尚且与方木榻无异,又得安宁,居高而无人扰。
兔狲心似有明,不过与那榕对视半秒,便挣脱开男子,四力并发,一溜儿烟跑至榕顶冠,嗷呜叫了二声作罢,扭头置一地空处兀自舔理其身。
梵明子掸落怀中秋毛,喟叹一声:“这小家伙倒是灵巧得紧……”半晌脚尖轻踮,亦飘然至树顶。再一拧身,衣摆随风甩平下,身前无由化出一落子台。待风息,男子方才屈腿落坐,执黑子,下那未成的半盘棋局。
却道易术未褪,梵明子仍是这般中年之貌,鬓生白,那脸生的平庸,无功过罢了。
是夜星天,月之皎白,落榕间臻臻至至,洒一人一局上。
毛球伸了几个懒腰,又似主子般逡巡一周,方才于男子身旁睡下。梵明子撑着额角不语,眸中自沉碧,他的心思倒也无甚置这棋局上,不过是思及近遭,略有浅觉罢。
这肉身原人也算得上修道大能,灵力虽不比门内师尊,却是远超脱世俗修道之人。遑论其根骨脉络调息得极好,便是不动那灵力,丹田处也自有生生不息之气流转。可惜壳子里装着一懒散子,断不会耗时力助己大成,只待阳寿耗尽魂归正位,徒留躯壳消散。
只是不知此事缘何起,终何至。
神仙尚存灾劫,而天灾大劫卜卦犹可得。却不知梵明子这一遭俗世到底是经了何等缘由,又有何等天道异象将出。否则这万年难遇其一的大祸怎么会遭至他身,生生断了退路,将其神魄自虚神境拽入轮回路。
到底是怀着疑祸入梦的。男子双手交叠枕之,却是凝望天边明月,眉微蹙。
“大灾祸,须征兆降生。天道此番……究竟委我何任?”
他喃喃,那语气难得透出茫然。
于后几日每至亥时,二人约见至空地,小儿与剑气过招,梵明子仍是藏匿身影。晏昭对此倒也不以为然,只叫他快些教自己戮人之术。
待半月余,那剑光于晏昭只如嬉戏——他既已全避之,又伺机反戈。梵明子瞧着他身手愈发矫健,甚是欣慰,抽空便提点其一二,每每一招见血,直指其缺漏。
梵明子每日跟着晏昭走东跑西,见那孩童采药摘果,偶尔坐河岸垂钓,闲暇练练擒拿之术,日子过得倒也快活。那毛球自然也随其后,前些日子老人家一时兴起,拿了龙九子之一“狴犴“给它当名儿,听着倒威风凛凛,十分霸气。
又言,偶有天公不作美,譬如朝遇大雨,这兔狲便会替他送去些吃食——无非是虚空戒中粮食过剩,江禅又已辟谷,食之多无味,倒不如送去给晏昭补身体。
这日戌时,天狗食月,南院呼声一片。
晏昭自林间踏步来,闻得那声海,面上不屑一顾,嗤笑:“贪生怕死,庸俗之辈。”
不过韶年,说出这番话时,那张白净削瘦的脸上却隐隐可见三分的狠戾。
彼时梵明子正坐于木梨花雕椅打瞌睡,毛球狰狞着一张大脸在椅子旁抓蝴蝶,肥硕的身子极尽灵活地扭动,需借着萤火扑蝶。这倒也难为它了——夜中昏黑,它几次直直地撞上了山石,疼得嗷呜直叫。
晏昭那句“庸俗之辈”不轻不重,恰至梵明子耳畔,点醒梦中人。
“唔……”
男子直起腰杆,睡眼惺忪。
支于扶木上边的手肘尚且酸麻,梵明子呆坐了片刻,再一抬头,便瞧见空地上站着一黑衣男孩。
随即一愣,他神情微讶。
隔着几重修竹,晏昭身形小小,他只站在那处,周身便似有似无地散着稀薄灵气。
越天堑顺行,仅此一象,面前这人已然与南院小辈分出个高低水岭罢。
此子将后……怕是多乖张。
梵明子默道,复细语轻声:“……倒也无害,若人狠不下心……便不能成大器。”
而脚边狴犴忽仰头视其颔,似懂非懂地“嗷”了一声。
梵明子低头与之视,恰逢凛冽剑意自其背脊生出,浮于半空。却不知梵明子念了句甚么,那剑意竟于瞬息一分为七,白光遂覆其体,凝化为肃杀之物,将那仅存料峭春寒消得分毫不剩。
声中慵懒褪去三分,七柄杀剑风驰电掣般朝男孩闪去,梵明子稍挺背脊,隔岸远观:
“那便让我瞧瞧,你的狠,是否配得上这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