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偏不》济慈

8、佛座须一

　　这夜，晏昭做了个极为荒诞的大梦。
　　梦中他身至远古洪荒，巨兽骑于□□，嘶鸣愈烈；头顶之上狂云翻滚，赤足之下血海惊涛拍岸，击于山崖。再远眺，竟分不出广袤无垠的边际，天地成了一片由乌黑至猩红的混沌，再无它光明之物。
　　这梦做得他冷汗涔涔，翌日一睁眼，豆大的汗珠便从额鬓滚落，顿时睡意全消。

　　入眼是昨日破落的茅屋，除去一木床外无甚重物，屋内陈设积灰盈尺，左面竹窗上的拦席横斜倾侧，似块破布悬吊半空，遮风挡雨无一能擅。门口摆着小茶桌，上置几盏茶具，洗洗倒还能用。
　　晏昭在床榻上懵了半晌，忽一惊醒，套了外衫便猛地奔至门外。门外有一木盆，昨日雨大，倒是将其盈满，男孩忙接清水覆脸，又狠狠地拍了几下面颊，好叫神识再清醒些。

　　离着几丈远的翠竹后，梵明子背倚绿枝正大光明地窥视，自是将方才一切尽收眼底。
　　他忽觉有趣，便折了节竹枝掌间把玩，顺道瞧瞧这孩童还有甚动作。

　　那日提及缘由，梵明子自是未曾诓骗书灵——他当真是出来教徒弟的，也当真是为了若干年后，这便宜徒弟能在演武大会上能拔得头筹，方迁来这后山罢。
　　倒不是他追名逐利，轮回一世仍求那当年一般空前盛景。只是眼下梵明子心有所疑，唯大会一举夺魁方能解之半分。
　　这演武大会五个春冬轮回一届，且问鼎之人奖赏不改。拔得头筹之人能与其师尊一同入那朱雀秘境，入境后便是生死由天命，造化随缘劫。三清门历来入境之人，神魂消散者有，痴傻缺魄者有，修为尽废者有……更有极少天赋异禀者窥得一二天机，夺得上古残卷，后自成大道，终成一方踞雄。
　　而今几分天下，四神兽秘阵缺之一二，或寻已无迹。这四方秘阵对应四头神兽，入其一，便能唤出残存阵眼之中的神兽精魄，可万年来竟无一人能破此阵，唤其魄，倒叫这等好事生生成了传说。

　　梵明子要晏昭一举夺魁，自是寻着法子与他亲近，可怜他老人家于虚神境端坐万载，早将交往之仪忘得渣滓都不剩了，一时半会儿要晏昭待他如尊师，倒是堪称天方夜谭。

　　晏昭洗过脸，吃了几口干粮，便蹲在门口发呆。
　　茅屋前圈有一围栏，虽陋破不堪，倒也能防着些野怪。晏昭愣愣地看了一会儿头顶浮云，不知怎么的又想起昨夜所梦，连连甩头暗道晦气。
　　梵明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折着竹节，思绪照常不着边际。再一抬头，便瞧见那头晏昭起身掸了掸衣襟，将屋内闲置的木椅子搬迁至外，又淋上水细细擦拭。天边云团金光半漏，暖阳照地，待小孩将宽比二人的木椅擦拭干净，那红木上的水泽也差不多消褪殆尽了。

　　这孩子竟还乖乖擦起了陈品……
　　梵明子看了一会觉着无趣，便又低头自寻好玩儿的东西。这后山不比藏书灵阁，风景虽是美好，却不大能入他的眼，倒是地上长的花花草草，偶有他也喊不出名儿的，教人甚奇。
　　谁料半晌过后梵明子再一抬头，那茅屋小景中早已不见男孩身影，只徒留梨花红木大雕椅与那金光相衬，洒一地余晖罢了。

　　男人半眯着眼睛，作势收起竹枝。片刻他身形一动，足下轻移，灰白衣袍沾着清晨露水擦过，再定下来时，周身之景早已变了模样。

　　“……南院。”
　　意料之中，情理之外。晏昭匆匆离开，目的地除这南院一处，不作他想。

　　梵明子伸手扒开茂盛的过了头的绿竹，果真瞧见红墙黑瓦那侧躲着个灰白的人影。
　　他默不作声地观望，却见晏昭慢慢地向后退去，四下张望未寻着人迹后，竟一个健步跃至墙头——

　　梵明子压了压面前反抗愈烈的绿竹，再定睛，那男孩身形一闪早已飞身入墙内，动作干净利落，潇洒得一气呵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