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偏不》济慈

7、宛童四

　　彼时晏昭神识尚未明了，便觉自己跻身虚无之中，九感皆空，舌燥不能闻有目不能视。然，糟糕至极。

　　不多时，那虚空竟如浮水荡起涟漪，男孩好奇地探头，身侧的怪声却开始作祟。那怪声不大不小，似妇女轻哼，又似旦角唱戏，咿呀咿呀地清脆作响，飘入人耳。

　　这不知从哪飘来的声儿吓的晏昭紧忙闭了闭眼，随后神识像是渗水一般，昏昏沉沉地将男孩拉入梦境。

　　梦中之人与他并无二异，仍是那瘦弱的身躯，配上白净且棱骨突出的小脸。

　　晏昭稍有迷茫地张望，却见一足有七人高的蜘蛛直愣愣地挂在他头顶，八支钢骨般细长可怖的蛛腿撑于两侧，游水般割弋过下方繁生的树木；那黝黑发亮的巨大头颅两侧，两只离得远了些的豆眼朝下望，正冒着幽绿的碎光。
　　男孩动了动，却动不大得。晏昭再一低头，瞧见四肢被白稠的蛛丝与躯体牢牢裹成一团，似一只被捕住的猎物，正待猎人将其拆吃入腹。

　　那生着倒刺的黑蛛腿一勾一提，似戏耍一般将晏昭拎至半空，男孩从前哪得见此情景，自是心下一慌，面上露了胆怯。
　　巨怪盯着男孩瞧了好一会儿，嘴中长刺方始交互，黑硬的长刺遂分泌半明酸臭的唾液——这架势分明是要将晏昭先全个溶分，再嚼吞入腹中！

　　晏昭拧紧眉头，入鼻的气味真真难闻至极，便连那腐尸屎尿味也比不得其一二。此下情景他仍是故作镇定，但这片点姿态却在面对那张愈发近切的、长着黑绒硬触的巨嘴瓦解得分毫不剩。

　　“救、救命啊——”

　　晏昭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巨怪腥臭的大嘴愈发亲近，面上愈发惨白。起初尚能呼喊，而今却连出嗓都艰难至极，大团浑浊之音卡在喉管中，上不得也下不能，似是被甚么东西压住了一般。

　　七岁小儿阅历尚浅，此番死生之景对其心智的历练称得上残暴。若换长者来试，其果与这男孩也差不了一二分罢。

　　晏昭只得白了脸，哆嗦着嘴唇，一动不动地与巨怪对视。

　　但下一秒，男孩竟听见隐约的风声自身旁划过，耳畔被呼啸而过的剑气震得一片轰鸣——

　　一道白光破空袭来，于长刺触及其皮肤一瞬斩入蜘蛛那丑陋的巨脸之中。那巨怪惨叫着连连后退，却是不忘仍被勾着的晏昭，蛛腿一收，竟是要将男孩藏于毒囊之中！

　　晏昭连忙惊声尖叫起来，他大力地拧动四肢奋力挣扎，企图脱离那根勾住蛛丝的倒刺。虽是徒劳之举，却总好过坐以待毙……他绝不愿体会剔骨之痛——比起眼睁睁看着躯体腐烂发臭，他宁愿当即摔死！

　　仓皇失措之际，男孩瞥见那道飞升至高空的白光竟刁钻地转了个弯，于瞬朝下俯冲，毫不留情地穿透巨怪的硬壳——

　　巨怪身下浓稠的绿血顿时喷涌而出，一些甚至还溅至晏昭脸上，附着皮肤上滋滋作响地灼烧。

　　穿林打叶声忽起，罡风大作。那茂林修竹后竟还有一道剑气，瞬如风至，不过眨眼间竟已稳稳落于巨怪身前。

　　剑气之上，白衣男子驭风而立，两袖衣袍翻飞。那人身着宽大雪袍，交领两侧勾着几笔墨色寒梅，束得尚且松散的鸦发四下飘动。

　　晏昭懵了片刻，似闻那男子轻言一字，随后寒光一闪，手起刀落间将白蛛丝劈得连粉尘都不剩。

　　小孩只觉浑身一轻，便是意料之中的坠落。未曾想最后竟落到一人怀中，那人单手托着他的屁股，令其抱着自己的脖颈不至摔落。男孩嗅到男人身上那股好闻的气味，面上气色好了四五分。但不过半刻，晏昭脑袋一歪，倒在那人肩膀上无忧虑地酣睡起来。

　　这一觉睡的沉了些，待晏昭从梦中惊醒，早已雨停日升。金光洒向野草地，男孩朦胧地睁眼，趴在地上的身体方扭动一番，不一会儿便要挣扎着站起。

　　周身金光撒地，洋洋暖人心。晏昭面上苍白不减，遂捂着结痂的伤口左顾右盼，所及之处一览无余，却是无人迹可寻。男孩的目光逡巡数次，方无可奈何地落至地上那袋衣物及丹草药之上，神情恍惚，随后又不可抑地低落了下来。

　　“果然……是梦呐。”小孩轻语喃喃，不掩失落。

　　是他妄想罢，此处人人与他为敌，遇上那般情景，又怎会有人舍命来救？

　　伤口覆着薄薄一层血痂，堪堪止住外溢之血。男孩重喘几声，将裹着衣物与丹药的大羊皮圈入怀中，身形踉跄地往那破茅屋行去。

　　入屋内时，寅时已去大半，晏昭粗粗擦过身体，再休憩半刻，尚且苍白的脸色方浮现一丝血色。
　　他捂着腰侧坐起，伸手将置于床脚的包裹捞过，掀过羊皮一瞧，内置之物一览无余。

　　羊皮袋内竟还装了不少东西。
　　细细数来，有一套素净的白裳、一柄木剑、一支雕花玉笛、一瓶红丹药，再添些晒干了的麦米，倒是教晏昭无须愁眼下吃穿。

　　晏昭捏着药瓶再三打量，心觉自己这伤既已结疤，不出几日也定能痊愈，这玩意儿便留着日后再用罢。
　　随后他扒下身上那件污脏的行仆服，利索地换上素净的新衣。晏昭抬了抬两侧衣袖，嗅之，有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鼻而来，煞是好闻。

　　此情景下，晏昭却不知想到了甚么，面上忽变笑靥。他抱着自己这身干整的衣裳在木榻上打了几滚，顿时咯咯笑出声来。

　　三清门呐三清门，门内果真多怪人！

　　这日，子时稍过，窗外夜色浓重。

　　茅屋后方有竹林，竹林之后有湍流，溪水行至山那头山腰，山腰上造有一祭神台，虽破败不堪，却仍存当年神临大势。

　　中年男子缓步行于山间石路中，双手交握负之后背，灰白劲装下摆堪至脚踝，随步行而小幅飘动。

　　昨日月色稍霁，今夜却连光都透不出一丝，大片沉空阴云缭绕，海量云气倒灌如斗；不时雷鸣罡风并起，阴风中厉鬼凌叫，好一派风雨欲来之势。

　　梵明子抬头上望，瞧见半边阴沉云气与灰黑山崖交融。屈曲不平的石路连至祭神台一侧，倒是没甚么看头，不过一点野花长出沿台罢了。

　　九十九层石梯毕，梵明子立于祭神台正中，衣摆随风狂舞，稍白鬓发也四下逃散。他半眯起双眼，眸中流光溢彩，不多时又仰面朝天，梵明子瞧着天云不断变幻，心中疑惑渐起。

　　“入水至道，雷龙沃崖，灵鹫就毕，云岚行之天下……”

　　“这晏昭，到底又梦见了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