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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宛童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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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屋虽陋,总好过露宿荒野山丛。
晏昭推开吱嘎作响的木门,吸了吸鼻子,空气中满是灰尘湿木的味道。
男孩三步并作两步走,跳上那张年久老化的木床,片刻双眸一闭,倒头便睡。
南院人妒他恨他,不过是妒他头上顶了长老徒弟的名号;恨百年之后,他的姓字定占宗祠一地。
一年来他受尽排挤,逃脱无门,于是仓皇过后剩余满腔仇恨……晏昭自认倒霉,却从未服过输。
这茅屋他从前也临过二三回,晓得屋顶有条大缝,正挂在木床顶上,若是落雨,那底下的人便会第一个遭殃。
可这南山素来天晴,一年之中鲜少落雨,便是那盛夏换季,天公也是可怜兮兮地洒两滴水作罢。
木床简陋,不过一小儿一木枕——那木枕还是晏昭从管事儿公那顺来的,垫着有些硌脑袋。
晏昭蜷着身子,身上只盖了层月光。那身布衣脏兮兮的,可他没办法换洗,只因这是唯一一套足他蔽体的素衣了。
届时演武大会开启,南院派守定会空虚,他须得把握时机,去浣衣阁顺几套布衣。
男孩掰了掰手指头,在那之前他还需捱过好几个夜晚。随后又数了数,今日若算头,之后再待三日即可。
——只怕天公不作美。
男孩心存侥幸,猜想今夜定是个好天气。
丑时一过,怪风阵阵,冷气随破漏处吹入,又呼啸着窜出天外。
晏昭睡的沉,大风作势也不过稍稍蹙眉,转瞬便又投入周公怀抱去了。
谁曾想这周公还未见,面颊突然覆上冰凉刺骨的寒水,冻得晏昭一激灵。
不消片刻,那寒水盆是如倒扣一般,突如瀑布,从屋缝内翻泻而下,劈头盖脸地砸在晏昭身上,猝不及防地湿了一身衣裳。
晏昭自梦中惊醒,猛一翻身落地,大张着嘴呼气喘息。他一动,无数水珠便哗哗地往下滴,活像个会走的水池。
屋漏偏逢连夜雨,大抵是不过如此了。
山间大雨,云岚渐起。那碎叶泥泞之声响于林中,云岚中瘦小的背影时隐时现。
晏昭哆嗦着怀抱胳膊,踉跄行于林中。
后山多蛇鼠虫蚁,平日不常见,但一到夜深人静之际,这些暗潮便会倾巢而出,占据整片后山。
孩子嘴唇冻的发白,整张脸逐渐呈现出青瓷般的颜色,最不妙的是那身黏在皮肤上湿透了的布衣,使之行路愈发艰难,瘦小的身子愈发瑟瑟发抖。
晏昭哆嗦着嘴唇,左顾右盼,昆虫爬行的窸窣声不绝于耳。他连看都不用看,此刻自己脚边定遍布着密集的各色蚁虫。
这般寒冷,若换了身体壮实的男人也未必熬得过,遑论他一瘦弱小儿。踽踽独行半刻,已然是撑不大住。
男孩抬头张望,想瞧瞧附近有无遮风避雨处,可这眼睛都快瞧干了,仍未瞧出点名头。
晏昭自叹一声,心道这卯时白日,他怕是见不着了。
头顶是漆黑入渊,脚底是打泼滑石;身前是无尽高木,身后是瓢泼大雨。
男孩仍不死心地在山间兜转,雨势不减反增,险些浇的连路都看不见。
他嘴里念念叨叨,时而叫人姓名时而低声自语,语气亦时好时坏。晏昭不信命,自然也就不认命,他总想着一日能以恶惩恶,将那些个自命不凡的人通通斩除,消其魂魄,最好令其……永世不超生!
这仇恨在血液深处扎根生长,日趋盛大。倘若人生来便分贫富贵贱,那他便要屠尽天下富贵族。世道不公,那他便逆这道,破而后立,不破不立罢!
晏昭想着想着,分神时一脚踏空,整个人瞬间踉跄着朝前倒去,在野草地上“扑哧”一声摔了个结实。
未有预料中的疼痛,也未有泥水溅落身上,反倒是他身上无处不在渗水,浸湿身下大片绿野。
晏昭一愣,又猛地爬了起来。他低头盯着方才触摸过草叶的手掌,神色惊疑不定。
——干的,这草地是干的。
男孩忙抬头望去,面上瞬息万变——只见那雨隔绝于虚空之中,竟落不得此地分毫。耳畔落雨声愈发响亮,夹杂劈空闪电隐隐而至,而他立于这无风无雨之地,脸色苍白。
此地与它处无异,隐于树蔽于林,若要真说有何异同,便是上顶无林,空荡荡地仅一片杂草地罢。
晏昭方定下神,心跳却无由的快如擂鼓,他下意识地稍作后退,顷刻间只见剑光残影掠过其身前,如泥般削落半片衣袂!
那剑光未曾滞留,转瞬便又袭来,其势如破竹,刺破长空呼啸而至——
晏昭瞳孔急剧收缩——他根本来不及反应,那束冰冷的寒光已踏破长空,剑尖直指他的胸膛,自上凶狠而降,势不可挡!
男孩死死地盯住剑光,这一刻眼中划过的每分每秒都被拉的十分漫长,甚至是头顶那如流星砸落的寒光,都被分解成蜗速迸发的切流画。
恍惚间晏昭觉得自己回到了从前,在那片荒无人烟却满载生灵的降生之地,无需忌讳权势钱财,亦无条条框框束缚。那地方强者为尊,而威胁与死亡造就了强者。
寒光愈发贴近,空气就愈发清冷。晏昭四肢僵麻钉在原地,脑子浑浑噩噩的不甚清晰,却也知晓自己倘若要翻盘重来,今日——绝不能葬身此地!
白光过空,攻势凌厉,破空声震耳欲聋。眼瞧着剑光就要捅穿胸膛,那七岁小儿不知哪来的勇气侧身一躲,寒光恰擦着胸前布衣而过。
晏昭双腿一软,撑不住便要当场跪下。
他咬紧牙关,只等那恼人的剑光卷土重来。果不其然,那剑光敏捷地拐了弯,再度朝他袭来!
血液沸腾,男孩浑身的感官被调动到极致,晏昭只觉自己如初生那般,未曾为人事而忧愁,想的只有如何不饿肚子。他入荒林屠野兽,在危机四伏之地,他也曾经有过牵一发而动全身,更深知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到底是何等感受。
而这道剑光,逼着他不得不想起那段日子,重温太过久远的感觉。
寒光乍起,其后风声尖锐如孤魂惨叫。晏昭沉下心,他摈弃了心中杂念,那眼前便只剩这剑光,其余幻化虚无,化整为零。
又一次惊魂交臂,男孩堪堪躲过,不料那磅礴的剑气竟将其腰侧划开一道血淋淋的大口子,不等他体会锥心刺骨之疼,那寒光又如穷凶极恶的猛兽一般迎面扑来。
而后一人一剑交手几回,晏昭仍是身形狼狈地四处乱窜,寻着时机逃出生天。谁料想那剑光十分霸道,一时竟将出路死死封住,而晏昭终是不敌这太过寒冷也太过磅礴的剑中意,不消片刻他便捂着伤口摔在草地上,腰腹大量的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眼见那夺命白耀再次朝自己扑来,男孩情急之下也顾不得甚么对敌之道,只大声疾呼:“——不公平!你手中有剑,剑又生灵;而我却赤手空拳,还淋了一场大雨……这一点儿也不公平,你这卑鄙小人!”
晏昭吼完自己也愣了愣,但令他更未想到的是,身前那挨的极近,且气势汹汹的剑光倏地停住了——那雪白刺目的光耀退三尺,缓悬于半空,一动也不动。
“这世道又何来公平一说,”晏昭神游太虚之时,清浅男声蕴笑而发,“所有的公平,亦不过是倚仗权势罢了。”
那声音似从未明的天边传来,带了一丝不真切,却仍是好听的。当“了”字落罢,那白光也便消失殆尽了。
晏昭无暇顾及太多,他还在大量失血。
六七岁孩童,身子底本就弱,又遭了场大雨,这会儿他仰躺着,两只乌黑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看着无际黑夜。大抵是太疼了,即便腰腹侧血如泉涌,晏昭仍是一副神游的模样,不知是麻木了还是疼得不能言语。
待半晌后,男孩又捂着血流如注的伤口艰难地站起来,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褪去了所有颜色,只余一席惨白。可偏生他还咬着没什么颜色的嘴唇,目光凛冽地遥望远方。
可惜这凛冽的目光在触及不远处那一袋用兽皮包裹起来的衣物和丹药时,消失的一干二净。
男孩脸上充斥着惊诧与不解,但也只一瞬,因为下一秒晏昭浑身一哆嗦,当即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