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偏不》济慈

5、宛童二

　　小童手捧明镜，皎月似的双眸弯了弯，面上蕴笑。

　　明镜内印着一男子，一头青丝随肩披落，素白的领口绣着腊月寒梅。

　　镜中男子嘴唇微白，瞳眸深处似藏着三月桃花那般柔情万种。可惜罢，这好端端的一张俊脸，却生生被真火毁去其美。

　　倘若将真火比成斧头，便是那斧痕从额角横斜着流过唇边，致使大半个面庞呈现出熔浆爆裂开的暗红浓流，细细如火蛇蜿蜒的火纹时不时流窜其上，好一副令人作呕的模样。

　　梵明子抚上那片猩红可怖的侧颜，微微蹙眉。

　　云途的眼睛却是亮了，惊叹道：“不过半月时光，您竟能将这臃肿的脸消了去！”

　　梵明子复抚面，笑吟吟问道：“你倒很是惊奇。”
　　小童使劲儿点头，捧着明镜的手倏地收紧，答道：“云途从未见过有人能修复真火之伤，哪怕一丝一毫。便是那些大道得成之人也不能，始古至今，这朱雀真火便是劫，染之无解，是随其一生的大劫呢！”

　　男子却一叹，只言：“你该懂，世道虽常变，天罚则永定。”

　　“这是连大人也无法祛却吗？”小童歪侧着脑袋，头上角着的两个小包也随之倾晃。

　　梵明子收过明镜，大袖一挥，浮木桌上的古籍无风自动。他缓步而行，倒也不急切：
　　“此伤愈治于此已是我之大限，况于修行并无影响。留与祛，无异同罢了。”

　　云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瞧着男子身形挺拔，面相平和，神色是一贯的冷清。但那神色又不至无情，一笑便能勾起暖意，倒是叫人安心。

　　“且叙前事，”梵明子撑着额角，手指搭着书沿，漫不经心道，“距演武大会时日不多，几日后我便要离开此地，届时还需你同大师兄瞒上一瞒。”

　　云途一讶，扒着桌沿抬头问道：“您为何如此相信大长老会帮您？”

　　“难道我说的不准吗？”梵明子笑笑，却不作答，“你只管传话，聪慧如天玑，自然知晓该怎么做。”

　　夺了这舍，梵明子自然接受了江禅百年来的记忆，其中缘由不作详解，但梵明子确信，天山老祖教出来的这三个徒弟，是一个比一个护短。

　　小童眼珠狡黠地转了转，灵光一闪：“您是不是要去寻那徒弟啦！”

　　顿了顿，又拧着眉毛，迟疑不定：“可那晏昭，既无开灵心又无灵器傍身，一时半月也成不了什么气候。演武大会迫在眉睫，哪怕您现在出去也无法……”

　　梵明子抬手过页，弦月眉掩过眸中神情，只听他不咸不淡道：“十年后的演武大会，也仍是演武大会。”

　　晏昭天资再差都没有关系，他梵明子有的是法子让这小子从区区大会上脱颖而出。

　　云途大惊，他瞪着眼，磕磕绊绊地询问：“您、您这是要亲自去教那徒弟？”

　　南山外院那唤晏昭之人，一无天赋二无缘分，不过是几年前江禅与人打赌输了的一个附赠品罢了，留他一条贱命已是开了大恩，又何德何能求得三清门长老亲自教导？

　　“正有此意，”梵明子道，“若遇不测，望你知会二师兄或大师兄一声，便说江禅于南山外院碰了麻烦。”

　　随后置之一笑，他轻声道：“想必大师兄与二师兄……于此事早已轻车驾熟。”

　　三日后，南山外院。

　　衣衫褴褛的男孩被人一脚踢出院门，院内站着的那些白衣少年大笑几声，轻狂放肆且不蔑。

　　男孩那瘦小的身躯在黄沙地上滚了滚，不一会儿又利落地爬了起来，自顾自拍了拍满身的泥沙。

　　那男孩不过六七岁，一身打满了补丁的黑衣。如此被人凌辱，他也不过面无表情地掸落灰尘，随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哈哈，不过一无能竖子！竟还想入三清门教宗，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什么货色，真以为有那长老师傅撑腰，便真能在这三清门内横行！”
　　“那长老若是真看中他，怎会多年不闻不问，我看呐，怕不是江禅长老嫌弃这竖子天赋灵力低下，连书阁之灵都不如！哈哈哈哈哈！”
　　“我可听说，这竖子连自己的爹娘都不知道，怕不是什么花坊楼哪个姑娘生的野种……连野种都能来三清门打杂，这南院的门槛真是一年不如一年，明年是不是该轮到野禽了？”

　　身后闲言碎语不绝于耳，更甚者出口辱骂，将男孩贬得一无是处。

　　晏昭脸色微变，但不过瞬息又归于常态。

　　他自记事以来便活在荒野，打小自食其力，没见过什么人，更不知自己的爹娘倒是是个甚么人物，只知那仙人将自己捡回三清门时，所有人对自己流露出的不加掩饰的厌恶。

　　那仙人口口声声说是为自己好，却在他身上下了不知什么咒法，令他不得离开三清门一步。晏昭这三年如一日被人欺辱，只因他无天赋无灵力，更无后台。可他压根就不想要什么灵力，他只想离开这块肮脏的、充斥着利欲的污浊之地。

　　男孩紧了紧拳头，面上神情冷肃。

　　他厌恶南院里条条框框的一切，厌恶那个经常用蛇鞭抽打他的主管，厌恶所有对他冷嘲热讽加以轻蔑的白衣子弟，更厌恶那个……明明收他为徒，却连面都未曾一见的师傅。

　　若说两年前那人的钦点使他燃起一点希望，这两年那人的不闻不问便使他心中生出百般怨恨。

　　这两年他所受的所有耻辱，多半是拜了那师傅所赐。南院弟子嫉妒心极重，平日便是一块馒头都要争抢上半天，猝不及防听闻这无名竖子竟成长老门下，一时都待他恭敬，可时日稍过，便开始露出丑恶一面，变本加厉地嘲他、骂他、辱他。最后竟将他驱出南院，连柴房都不许他居住。

　　男孩抿了抿嘴唇，轻肿的唇角还残有一丝血迹。他步伐不减，大刀阔斧地往竹林石山走去。

　　石山后有一破茅屋，简陋不堪，但应付睡一觉不成问题。

　　晏昭走到半路，仍是气不过，一脚踢在巨石上边，又胡乱打了几拳，过半晌又复归冷静，面无表情地继续上山去了。

　　身后穿堂风过，竹叶飒飒作响。

　　“……好一个狠胚子。”

　　梵明子拨开翠竹叶，清眸半拢。

　　他立于竹群之中，雪梅大衫已化成一袭白色劲装，而那可怖的面容也消隐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平平无奇的中年人模样。

　　梵明子遥望逐渐远去的黑衣小身影，双眸轻挑，难得有几分兴致。

　　九泽君那老妖怪总笑他一生平淡，无情史无弟子，近万年身边竟连一小厮都无……这回他倒要试一试，这个徒弟，能否让那老怪物开开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