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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起阳三 ...

  •   孩童的声音孺嫩娇气,开口便是浓浓的奶音,加之那年画娃娃一般的小圆脸,说什么都像是白嫩软绵的云朵,轻飘飘地浮在上空。

      梵明子觉得这孩子白白胖胖的甚是可爱,轻笑时不忘打趣:“你怎知我是神仙?莫不是见人就夸,这会儿便夸到我头上来了?”

      那孩童睁大了眼睛,似是震惊,两颊顿时飞上两片红霞。随即他磕磕绊绊地解释道:“……我、我是这书阁的书灵……当年便是这、这位江家二公子……也是、是他用一滴精血赐我人形,予我能言……”

      “你早知晓这具壳子里装着的,并不是你熟知的那位公子……”梵明子轻抬下颔,挥手便化出一方软榻,“是吗?”

      孩童望着男人从容地坐在软榻之上,半晌咽了口唾沫,低下头心虚道:“……是。”

      梵明子了然。

      书灵书灵,傍灵书而生,聚灵气而化形,一生只认一主。
      而这主,便是那将书灵点化的道人。

      梵明子大笑起来,他往前走了几步,恰至孩童身前,而后雪梅大衫铺散开来。孩童一愣,竟瞧见眼前笑意盈盈的男人缓缓蹲了下来,与他持一度高。

      “你这小童倒是有趣,”梵明子伸手揉了揉孩童海藻般杂乱的青发,面色柔和,“唤何名?若是无名,我给你起一个如何。”

      孩童眨了眨水润湿淋的眼睛,一派意外的神色,道:“云途,我叫云途。”见男人面上仍一派柔色,云途的胆子顿时又大了三分,顿了顿奇道:“那您呢?云途该唤您何名呀?”

      云途本是畏惧的,这夺舍之人非凶即恶,生前必然作恶多端。可梵明子一笑,他心底之惧先少了三分;梵明子一趣语,那畏惧便又减了两分;梵明子一抚其发,那最后两分害怕也随之消散无踪了。

      梵明子又伸手捏了捏云途包子似的小脸,心中不禁感叹岁月如梭,一转眼,九泽君送自己的几沓叶纸都能孕育生灵了。
      他压了压唇边笑意,缓声道:“江禅,江禅便好。我既用了这个壳子,这称谓也便不那么重要了。”

      “嘻嘻,江禅大人!”
      云途开心地咧嘴傻笑起来,他将手搭在梵明子的腿上,见对方并无一点拒绝的意愿,便又得寸进尺地往上挪了挪,搭上男人的肩头。梵明子正猜这孩童要做甚,云途猝不及防给了梵明子一个拥抱,复笑盈盈道:“神仙跟古书里说的一点都不像!”

      书灵再渊博,其智也不过俗世稚童,解不得过于复杂的事故,心思亦如天真幼儿一般无邪。

      “哦?”梵明子挑眉,猜想这书灵该是知晓夺舍一说,“那书中是如何作解的?”

      书灵既是傍书而生,那便该生来渊博,云途自不例外。

      梵明子至此地三月有余,却始终未曾得解一问——自己到底是何故,才落得此景地的?

      他阅过三清门书阁近万册古籍,无一提及此。当真是白费了他这近万的年岁,竟无知至此,未有一丝头绪。

      孩童把玩着白胖的小手指,聚精会神道:“但凡体魂不合,其貌必毁,其言必粗,其行必诛。若原主以心念相迎,便称献舍;若恶鬼强夺之,则称夺舍。后者为天道之大逆罪刑,若察,该杀之。”

      “书上说,夺了别人身体的是十恶不赦的恶鬼,连阎王都不收!”云途煞有其事地说道,“你瞧,夺江二公子之躯之时,天降真火灼你面容,此非夺舍先兆之一?”

      “确实如此。”梵明子从容地点头,他随手将书灵拎至软榻,又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半卧而憩。

      “说来惭愧,云途原以为是甚么粗鄙不堪之人夺了江二公子的身,便借着古籍藏身,想趁此暗窥,探一探灵魂真目……唔,未曾想真真是一位神仙大人。”

      “神仙?”语气含半分不解,“不妨一说,如何能瞧出来?”

      梵明子卧于榻上,撑着额角正闭目养神。他的声音轻浅,音色如上乘小铃一般悦耳。

      云途听闻此言,顿生了兴趣。孩童行至男人身旁,又乖乖坐稳了,方才兴致勃勃道:“《梳水录》中曾记——神者,其心静而气佳;若入舍,便仅毁其容,无损其心。我初见大人,脑海里浮现出的便是如此——”

      “唔……倒是本好书,不误人子弟。”梵明子只手撑着额角,眼皮沉沉阖上,面上安详。

      顿了顿,他又道:“你且给我说说,大师兄所言的演武大会……到底是何玩意儿?”

      梵明子览尽万卷古书是不假,可这人界他毕竟有万年未曾得闻,倘若遇上人情世故,那……可着实不怎么妙了。

      “呀,那个大会,说来好听,实质却是长老与师尊抢徒弟的比赛呢!”云途心直口快道,“神仙您还不晓得吧,外面那些达官贵人每年都会往门派内塞人,这些纨绔子弟大都家世显赫——”

      梵明子一愣:“了不得……这年头也有关系户?”

      孩童使劲点头,摇头晃脑地,头上扎的两个小发包摇摇欲坠:“那些家族每年都会进贡给门派很多很多的草药仙石,以致这些人,一般派内弟子是惹不得的。”

      梵明子虚心请教:“何为一般弟子?”

      “就是那些在三清山以南修炼的人啦……那边只有几位师尊,若不出意外,长老是不会踏足的。”
      云途笑嘻嘻地解释:“只因南山灵气稀薄,非产灵物之地,也无上古先辈留下的仙魂古洞……自古在南山修炼,有所小成之人皆非俗人。”

      “而这演武大会呢,便是这些天才出类拔萃的好机遇,”孩童抿了抿嘴唇,狡黠道,“师尊们因修炼天赋不及,从来都低了长老们一头,可若是师尊教出了天资聪明、实力了得的弟子,那地位与名声便会如翠竹般节节攀升……但,届时可还不止纨绔子弟与南门弟子呢!”

      梵明子仍闭眼浅眠,佯装诧异:“此话又何得解?”

      男人面上那一抹惊色,云途十分受用,欣喜之感便油然而生:“三清门分内外两院,内院便是我如上所述;而外院,是供那些实力微薄、无权无势亦无天赋的凡家弟子居住的——那些人到死也不过是替内院弟子端水伺候的仆从,无前路可言……”

      这回梵明子却闭眼不语,似是睡着了。

      云途说话声一顿,亦默了一阵,复缓缓言道:“……神仙您,莫不是想与各位师尊……”
      小童蹙眉,措了措词:“——抢徒弟?”

      软榻之上的男人低低地笑了声,只手抚上云途的脑袋,又顺势摸了摸那海藻般杂乱的头发,不作它解:“在那之前需得把这脸治一治。”

      “神仙也爱美吗?”云途奇道。

      “神仙可忍不了貌如陋兽。”

      男人眉眼弯弯,似是不在意,可那一双桃花眸中只剩冰冷淡漠,铺满了荒凉猩红之野。

      经历过太久太久的岁月,很多的答案已不再重要。神仙仍存或已逝,也不过千百年后古籍上再添几笔,今人不痛不痒批判几句。而后世留存之事,真假亦难辨。

      三两句打发走书灵,书阁又归一人宁静。

      梵明子侧卧榻上闭目养神,羽袖覆着半边身子,那雪梅大衫真如寒雪一般,洋洋洒洒地洒向外边,松软宽大,轻如羽骨。

      男人身前摊着本古籍,页脚略微泛黄。左侧花雕琉璃前窗至顶,阳光明媚洒了一地金黄,大衫尽半浸染似圣色。周身黑梨木书架,一册册羊皮古书罗列有序。

      梵明子不语,青丝垂地,倒是好一派安详宁静。

      静谧片刻,男人方才悠悠睁眼,漫不经心地起身收术,拖着鸟尾一般宽大的衣裙四处逛了逛,又寻了几沓纸来置于桌上。

      男人撑着下巴,一手抚着页脚轻缠,慢慢悠悠地看起了他的书。

      重入轮回,不过是重温一世人间疾苦。这于他而言并不困难,可情随事迁,不过是禁不住心中一声感叹。

      叹他于仙界万年,忽觉这天命还真是难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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