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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起阳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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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后。
山后,藏书灵阁。
古色古香的楠木沉架排列有序,正中安置着一方圆桌,香炉上的银雕龙纹升起袅袅青烟。
不多时,书柜前的气流凭空扭曲,如稠浆一般绕着中心缓慢打转、渐成方圆。
而后白衣步履轻踏而出,那人双脚沾地的片刻,那诡谲莫辨的招送门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小师弟,你怎还在此处?连着三月匿在这书阁内……莫不是,养伤养傻了?”来人腰佩青石玉牌,一身蓝衣如半夜星辰,广阔而未明。
“大师兄?”圆桌旁的男子惊讶地抬头望他,两只眼睛睁的大大的,盈满了欢喜,“你怎么来了呀,我本想着要到百年之后才能再见你一面呢!”
那男子正悬于空中,盘着腿。他的身前便是木桌,桌上摊着本古籍,边角略微泛黄,还有不少擦损。
他本是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勾着页脚的,蓝衣男子的出现似乎让他即惊又喜,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两人不过几步之遥,男子却偏生要亟亟跑去,一身肥大的广袖雪梅衫几乎要将他埋没其中,每走一步,那极轻的大袖裙便会四处飘荡,轻曼如云走。
蓝衣男子面上含笑,倒也不多语:“小师弟啊,你莫不是还不晓得,外面是何年何月何等光景了。”
顿了顿,男人似威胁一般调笑道:“你若再不回老窝,怕是掌门真会拿拄杖砸了你那辛辛苦苦搭起来的酒棚子咯。”
果不其然,着雪梅大衫的男子脸色一变:“玄天那老顽固……不过偷用了他几块腰牌,倒是记仇的紧!这下都将主意打到我身上来了……”
男子摸了摸平滑的下巴,欲言又止,半晌又急躁躁地原地打了个转儿,似是自言自语:“不行……我得想个办法……老子好不容易才攒下的几坛梨花醉,万不可轻易断送在拄杖之下……”
蓝衣男子瞧见他这副模样,忍俊不禁:“吓你的,莫当真。”
大衫男子一愣,这才堪堪反应过来——
于是那脸顿时拉长了,男子不悦:“天玑师兄,百年未见,你怎么愈发幼稚了。”
天玑仰头大笑,这才走过去拍了拍男子的肩头,语重心长道:“一月后便是演武大会,届时我与你二师兄皆不在门内,你……”
天玑望向男子的目光极其复杂,半晌后方才叹气:“若是被人欺了,切莫与其动手,待我与你二师兄归来……”
“师兄还信不过我么,”这为修真者所不齿的话题,从男子口中吐出却是如此恣意无谓,甚至还带上了点嬉笑,“江禅自知实力不如人不是一二百年,自对此无甚在意。倒是苦了当年师傅的谆谆教诲和百年来两位师兄的照看,若不是师兄将我庇佑其下,江禅怕是没命活到现在。”
天玑又细细瞧过男子左半边脸还未消退的红肿,蹙眉不语。
他知晓自己这三师弟的心思从来不在修仙上,否则也不会修道近千年实力不变,始终保持在八百年前,不低一寸不高一分。
若是没有三月前那场意外,江禅或许仍过着那般潇洒风流的日子——与四方友人喝酒谈天,从上古洪荒聊到日下旧闻,又或是顶着他那副世家贵公子的俊俏皮囊下凡游玩,偷个颗凡人的真心过过凡人的日子,尝过人间百味疾苦。
“你知晓便好,”天玑轻叹一口,只叹命运无常,“朱雀真火……自大陆诞生起便无人能解。悲风与我寻遍了整个大陆,做了些药汤予你,至于成效……着实是不敢保证。”
顿了顿,天玑又开始埋怨自己:“是你师兄无用,竟连治烧灼之疼的法子都未曾想出。”
“大师兄言重了,”男子仍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不过那张原本俊俏的脸上半边都是火红如血的颜色,血肉肿胀充盈,乍一看宛若一头长着血瘤的丑陋妖兽,“二位师兄这百年已为我付出许多,此次倘若真是命中注定,那江禅也便认了。”
“你啊……”天玑摇摇头失笑道,语气中满是宠溺,“百年未见,心胸倒是阔达不少。”
天玑身负三清门大长老一职,不便于此地久留。二人又寒暄了一会儿,便各自挥别了。
招送门再一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男子背后,如岁月裂缝般逆向流转。天玑转身入内,门缘乍一闪,一人一门转瞬便消散于书阁内。
此时正值午后,光耀沿着书阁阔大的前窗攀爬进年逾万岁的书柜古籍,身着雪梅大衫的男子静静驻足于佛光之下,那万千圣光将他的青丝照映成金黄,有如神迹。
片刻过后,男子的身形动了动,同时悠悠地出声道:
“你也别躲了,出来与我见一见。”
他的声音不咸不淡,与之前大相径庭。前一秒嘴角还挂着笑的男子,后一秒又重新恢复成了无喜无悲的模样。
明明是一样骇人的脸庞,可此时站在书阁前窗下的“江禅”,右手虚握轻置腹前,雪白的广袖萧散,那眉目神色自有一番说不清道不出的味道。
书柜后窸窸窣窣闹腾了一阵,半晌过后,一个打扮得有如海藻团一般的孩童怯兮兮地从后头探出半边脑袋。他伸出胖胖的小手掰着梨木书柜,望向男人的表情三分仰慕七分畏惧。
那孩童张了张嘴巴,咿呀了几声,最后挣扎着极其胆怯地应道:
“……神、神仙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