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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佛座须五 ...

  •   狴犴拿爪子扒了扒那人破烂不堪的衣衫,抬头朝男人嗷呜一声。
      竹叶窸窣,一人影忽现。梵明子三步并作两步走,待离得近了,赶忙蹲下身子观探,不多时喃喃道:“哎呀……手好像下的重了些。”

      狴犴闻此言,复嗷呜一声。
      ——何止是重了些,这简直是将人往阎王怀里送啊!
      六七岁的孩子,皮肉筋骨尚未定容,一大通折腾下来,这晏昭全身上下也仅那张小脸稍稍能看,余它的,无非血液淋漓,伤痕累累,若再揭衣起,便能见入骨森森的血口,面目狰狞。

      梵明子摩挲着下巴,就着沉思模样蹲了半晌,神情颇为专注:“放任不管,怕是捱不过罢……”话毕伸手一捞,将子揽入怀中;再一提一圈,待手上力道稳了,迈步便朝那破茅屋行去。

      他不知当下所谓的“不出世之天降奇才”是何模样,亦不知该如何教养。只是寻忆万载时岁回溯,照之洪荒疾恶险峻,将身之痛心之切如法炮制,重见其身罢。
      梵明子记得那千年时日,人界不过一片屠戮野场,凶兽横行,天狗食月与血月染空司空见惯。所及处皆尸骨,剑不离身,饥肠辘辘便啃那腥臭巨骨,乏了便眠于尸骸之下,借其味盖所踪。
      而若要成神,就须得再狠绝些。

      所之今日梵明子能拊心良言,于晏昭此役,绝非不近人情……此举自是理所应当,能狠,便能成大事矣。
      梵明子心料只得这般,方能教成大能之士。

      恍惚中似有人在耳边轻语,那声音隔了层纱,晏昭听得不大真切,隐约又觉得熟悉。
      大抵是累狠了,一觉睡得久了些。待神识归位,小孩尚且苍白的脸上眉微蹙,于一瞬睁眼,映入眼帘的是那方细痕如蛛丝一般延伸的、年久破旧的墙顶。

      男孩挣扎着动了动,不出所料,四肢俱疲。血肉沉甸甸压于筋骨上,只叫那胸膛闷得难受。
      晏昭吐了口气,眼珠子尚能转动,再一观望,却见身上干净如斯,伤口早已被白纱齐整地包扎起来,断头处平整,此人手法极老练罢。
      晏昭懵了片刻,不自思觉梦中朦胧之音,心下微哂——那怪人倒是玩得一把好手段,打一棒子再给一颗糖,莫不是以为如此一来,自己便会感恩戴德?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晏昭讪笑,然,面上露讽。

      梵明子逗了会儿毛球,伸手便挠其腹窝,惹得狴犴嗷呜直叫,爪子直往他身上招呼。
      这厮近来愈发神气了,夜中眠尚能肆无忌惮地爬至其身,也不顾他脸色如何,半柱香内定呼呼大睡。

      已过七八日,晏昭方醒,而今日上三竿也未踏足门外,不知私自在捣鼓甚么。
      此子既已归神,梵明子便无需再进那屋,只待晏昭将一身伤养好,好授其武艺。

      这几日梵明子倒是悠闲,赏遍野春景,观行云之姿,至时辰便进屋给晏昭换换药。也不知这小子如何了,当日虽七刃归一穿膛过,痛至神魂,然,此皆不过虚影所化,体并无所痕。

      南院少了个晏昭,与死了只野畜无异。梵明子至山上余月来,那南院连分毫挂念都不曾做出。
      这倒是省了他四处布阵,南山之后本就形势陡峭,遇晚更甚,阴风所作乍鬼出,那些个凡夫俗子自是怕得要死,又怎么会迎难而上。

      白驹过隙,弹指间又是半月流走。

      梵明子终是换下了那身灰白劲装,捡了林间翠绿染色,新衣盖是一袭雨后青衫。流云青丝束之脑后,不复往昔利落相。他闲云野鹤般于山涧游走,易术再幻,便成一翩翩公子郎,面上温和,长眸内似有清溪潺潺,如春后大地回暖,冰河乍裂那般清冽。

      狴犴也不再时时随之其后,这毛球近日始早出晚归,偶有带些灵物孝顺他老人家,不过大抵是神出鬼没,不见其踪。
      梵明子倒无觉如何,他身边一向清闲得很,无论是那万载的虚神境还是此茂林修竹地,于他而言不过赏景趣不同。既雅兴依旧,且等晏昭归,自是需其亲言身教,还称得上一桩心事罢。

      一日傍晚,是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南山这片广袤后林自成一派诗意画卷之景。
      梵明子于山道间捡了几枝陆英,俯身之际听闻灵鹊扑翅声带起葱叶飒飒,于绿林一侧远畔敲响,煞是灵动。
      青衣及地,上沾朝露,梵明子心下一动,似是应及某物,转身顺着逶迤山路便往回赶。

      晏昭吭哧吭哧地越过竹林,几步一顿,泥泞沾了满身。
      方才他不慎跌了一跤,直摔落那泥坑内去,挣扎许久才爬上来,这会儿自是说不出的狼狈,活像个脏兮兮的小乞丐。

      大半月时光,晏昭身上疤痕褪得一干二净。且不说年纪尚小,这般自愈之能,便是放眼整个门派,都难有人能比之一二。
      可惜罢这偌大南山仅二人,且这二人全然不晓。

      “喂!一月中已逾,你我也是时候过过招了,无耻之徒,怪人——!”晏昭大呼小叫地使唤人出来,称词不敬,言之亦粗鄙。
      可梵明子却似司空见惯,青衫轻挑,迈着步子迆迤然至,途中亦不忘撷摘排风藤,好不自在。

      这人虽身在林外,肃白剑意却已凝形待备,梵明子续着步子不急不缓,随手作了小诀。一诀毕,白光速离身,亟亟便朝那小子奔去。
      且说晏昭静神以待,耳听四路眼观八方;又于瞬,白光破空之声急厉,几乎吐息间晏昭便定其方位。
      那凛肃剑意于他言,只是与晚风抚面般的不痛不痒。男孩身形微动,足下变换不止,仅一盏茶的功夫,他绕其林而动,将白光耍得团团转,似只无头绿蝇处处乱撞。
      晏昭戏耍得起劲,忽放声大笑,那白光便寻声而至,恼怒过空。眼见能伤之人,男孩则侧身偏倚,竟一掌劈至白光上处——

      未曾料想那剑光竟微微颤抖,似是被人捏住命脉般瑟缩,于是男孩眸中笑意更甚,再一瞬五指紧握,只听“啪啦”一声,前秒还泛着肃杀之意的白光竟如琉璃一般尽数破裂,片片零星掉落,又于瞬息似尘埃消散。
      梵明子这才行至腹地,剑气乃其周身灵气所化,虽非同源,却受了他的指令罢,这会儿让晏昭给捏碎了,他自是感应得到。

      梵明子低笑而语,倒无愤怒一说,只感此子成长真真极快,他原本还想糊弄个二三载,过过清闲日子。
      复一抬头,便见翠竹林那儿伫着的一小儿,神情骄傲,眼中闪着晶晶得意;而着衣脏矣,棕黄横身,活生生一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小乞丐。
      梵明子正欲开口讲话,瞧见这厮画风突转,唇角一咧,笑意不抑自发:“你这……衣着搭配倒是新奇,不知何物染之?”

      一语毕,晏昭脸色不甚好看,梵明子瞧着这小子的脸色从骄傲自满瞬间跌至愤怒不满,随后又听其凶巴巴地唇枪反驳:

      “——干你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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