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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佛座须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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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而劲风起,袭过黑夜,霎时林间大乱。叶狂竹影婆娑,干泥杂石颠浮半空,遂滚落荒芜小道,激其喑声碎碎。
竹林亦与之群魔乱舞,山崖沃地多投鬼怪之影,似妖妩媚似鬼邪祟。刹那风阵亟亟至,笼竹山之鬼影便愈发放肆。
翠竹比臂与风歌,忽是一滞,待风欲静,其上却不知何时多了个血手印。
说时迟那时快,七利刃之一瞬息穿梭林间,擦着叶缘疾驰。白光过之瞬,那竹叶一顿,竟是生生被剜了下来。
这夜林中禅意不再,只余剑声破空悲鸣,如千军万马踏平敌营。少顷,肃寂静晚,风息林亦止。
白刃穿林终毕,成圈环其人。
以灵为生的七柄剑于半空微晃,其锋所指皆一处,白光烁烁,好不冷意。
晏昭气喘吁吁地支着膝盖,半晌咳出些腥红,待堪堪站稳,右手便颤抖着捂住伤处,却已然无用功罢。
七柄白刃四散的杀意将其逼得无处遁形,晏昭费力地抬眼,欲意视听四方……然,此举亦不过重伤情罢了。
男孩胸中一闷,略微张嘴,猝不及防又一口鲜血喷落,待眼前堪堪复明时,面如菜色,糟糕透顶。
不过半盏茶搏杀,他已被逼至绝境。左臂无力垂至身侧,转瞬鲜血浸透,温热的液体突如泉涌,淋漓直下。
若掀其布衣,便可见孩童瘦净的白臂纵横交错的剑伤,皮开肉绽不为过,可怖的是那七八道深刻见骨的痛处,处处溢红,滴溅脚边草叶。
“……你……”
这一开口,是晏昭自己都道不出的喑哑,他极力压了压胸膛滚烫之息,艰难道,“是要如何……”
晏昭只觉浑身气息尽数堵至,胸中血气滚烈,能将人烤炙成火岩炭灰。灵台时而清明时而烈如火,熊熊其焰燃尽神明。
若是此景易他人,勿论七岁稚儿,便是成大仙道者,遇此灾劫,也当是跪伏至地,俯首帖耳且战兢兢地讨饶,求其留一命。
——缘其由,不过这七柄利剑高悬其身,似七座阎摩大罗尼尊法像审冤孽缠身之恶障。
倘若此地有诗书渊博者,便该瞪大双眼,惊呼震天,只叫人畏惧罢。
——神识化物,物分数数,赐之体落灵意——记史以来,一人而已。
那白刃意似有灵,闻儿此言竟也稍作退后,白光亦减弱几分。围圈破,倒是替晏昭留了条退路。
小孩仍是在抖,面上如纸色惨淡。那半边衣袖尽染成惨烈之色,乍一看是如嫁衣一般的火红。其上所覆猩红浓稠,顺袖渐下,缓缓滴落草丛。
可偏生那张血色渐褪的小脸,无甚表情,独独透出一股硬如磐石之态。
晏昭怕吗?
无疑,自然是极怕的。
七岁稚童,心性尚未成,虽幼时磨砺令其早早地生了怨恨,可执念再毒再狠,尚不抵一死生,一妄念,一求命。
殊不知这骨子生来便有股傲劲,教晏昭低不下这头,唤不得这声“求饶”。
“你这怪人,要杀便杀!”小儿瞋目怒道,“不过一转轮回光阴罢……此债我定要你十倍偿还!”
此子怒声而发,似用尽全身力气。终是膝盖一软,跌坐至草堆上,男孩身形踉跄却不得起,好生狼狈。
梵明子倚椅而起,见此状,失言只笑。
倒是他低估了晏昭的硬骨,惹得人不痛快了。
已然身凉悲切,孤立无援,却仍是狠意深藏,不露于表,亦不宣之于口。
那出口的诳语虽不切实际,梵明子却真真切切地听出了几分浅薄刻骨之意。
“可诳语若无意,便与废话无异……”梵明子轻语,自问自答。
遂是眼睑低垂,小指微屈轻扣木椅。梵明子静思片刻,忽而长睫随风起,他方才抬眼,眸底似沉淀一汪墨泉。
却说晏昭此时狼狈不堪,衣衫破烂而屈伏下身,那布衣吸足了血,余多溢者便嘀嗒落下。
所谓伤情极重,伤痛亦入骨髓,晏昭能忍着不出声,眼前始明晦交替,大限却已然将至。
男孩就着眸中血光残影视察四方,那七柄利刃一如往常伫立其周身,不进不退,亦僵持于半空。
他极力放空九感,心虽如擂鼓,却尽数消弭于耳畔。
晏昭摒弃杂念观望这场死局,半晌一咬牙齿,竟忍着眼泪四肢俱起,意图从此局破处突围——
逃也好杀也罢,终不抵世间万般苍凉。
这世道强者为尊,则弱者命贱如蝼蚁。
晏昭不求饶,也不想白白将命交代在此。这怪人分明无意取他性命,手段却又狠绝至此……
这厮实力强横,莫言拼杀,便是二人对峙,他自是矮了不知几头。可这怪人既不愿告其真由,也不愿透漏一丝心意,那晏昭……便只能以命搏之,试探其底线罢。
牙关紧咬,孩童卯足了劲儿朝缺口处踉跄奔走,虽步伐跌荡,但面上紧绷,不似轻松。
梵明子神识一动,似是应及某物,识海内晨钟暮鼓。他忽一抬眸,其上云眉微蹙,神情霎时狠戾异常,再一瞬,那轻置木椅指尖生生一顿——
隔重竹,七刃杀意顿时迸裂,一如洪水猛兽般汹涌直下,霎至晏昭尚且匍匐的后背!
“逃避这,不是你该学的东西。”
梵明子喟叹,指尖再度敲叩木椅。
捻指间七束白光嗡嗡大鸣,瞬息一顿,然竟合璧从一,朝下猛冲。
破风声愈烈刺耳,而那四溢开去的杀意止于底下某惶恐不安之人——剑尖直指其胸膛,后一秒七道杀光毫不留情穿透过晏昭的心脏!
七柄利刃,同一位置,一连七次钻心之痛。
几乎于此同时,那小孩身子一晃,终是眼前昏黑,昏死过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