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影子》春田花开

9、剪头发

　　几缕阳光从窗外层层叠叠的叶片间照射进来，正好晃到我的眼睛，我条件反射的皱了皱眉，这一皱眉，整张脸都痛起来，脸上又干又烫，仿佛涂了一层胶水。
　　历史老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的讲着中国现代史。四月，正是打瞌睡的最好季节，至少有一半的同学都昏昏欲睡，但我却出奇的清醒。
　　就像梦里那样，我毫不犹豫用叉子戳进那个影子的眼球，残忍得仿佛不像自己。而那个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次回来。
　　下课电铃一响，其他同学都收拾好书本相继走出教室，我收到玄影的纸条，说他们在老地方等我。我继续埋头整理笔记，不敢看任何人的目光。直到小辣椒跑进来狠狠拍了一下我的后背，她下手从来不知轻重的，疼的我直起身子。
　　“哎呀，对不起啊，对不起，我忘记了，你还好吧？”
　　那阵痛缓过去了，我才睁开眼，小辣椒早已经抓住我的手了。
　　“不得了，梨陌，整个学校现在都在疯传你和阿静单挑的事。”小辣椒总是很八卦的。
　　“别说这个事了。”我自然很想早点忘了这件丢人的事。
　　“多光荣的事，你徒手打败了女魔头，你是不知道，她之所以能成为头头，是因为她在学校打架从来没输过。”
　　那就更不是什么好事了。我开始收拾课本，一面对小辣椒说出心里的想法。“我们今天从后门走吧。”
　　“为什么？”
　　“你看我这个样子。”我显然不想和卫晨他们结伴回去。
　　“没事，他们刚跟我说了，他们要带你去理发店修一下你的头发。”
　　“千万不要，算我求你，我将书本抱的紧紧的。”
　　“但是你这个样子，头发这样，应该修一下的。”
　　“没什么好修的。”其实，长这么大我从未进过理发店，绝不是屁话，一直留长发的原因就是因为，长发可以自己修剪一下的，短发却老是需要去理发店，去理发店的话又要花爸爸的钱，他挣钱很不容易的。
　　“我都答应他们俩了，一定把你带去镇上的。”
　　“当帮我一个忙，你去告诉他们，就说我今天有事先走了。”
　　顿了一下小辣椒才说，“那你答应我去理发店修一下你的头发。”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答应了，“不过只能我们两个。”
　　“好吧。”小辣椒有气无力的应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特别喜欢跟他们俩混在一起，不然就像少了点什么似的。
　　我们去了镇上，那天正好赶集，还有很多摊贩正在收拾东西。街道上到处是菜叶，塑料袋和臭味，几条野狗正在垃圾袋里翻东西吃。
　　整个镇上也就三家理发店，第一家是一对年轻夫妇开的，店名叫阿亮理发店。门两边还有转灯，里面装修的也很好，很远就听到店里放着BEYAND的光辉岁月。
　　我放慢了脚步，只听见小辣椒说，“就去这家吧，看上去还不错。”
　　“一看就很贵的样子，”我自然不能去。说实话，我一向很节省，记得小的时候，为了给爸爸省钱，每次他问我鞋子还能不能穿的时候，我总是说鞋子还能穿，于是一双白球鞋会从小学二年级穿到小学毕业。所以脚趾头都挤变了样。
　　看我止步不前，小辣椒说，“不然我们先去问一下价格再说。”
　　我自然觉得没那个必要，想拉住小辣椒，但是她已经走到了门口。
　　“两位要洗头发还是剪头发呀？”一个黄毛手里拿着一把剪刀问。
　　“你们这里剪头发多少钱？”小辣椒问。
　　“15块。”
　　“走啦，”我叫住小辣椒，因为我全身上下只有八块钱。
　　店老板估计看出来了问题，他对我说，“小姑娘，我阿亮的手艺这个镇上没人不知道的。你嫌贵的话可以去街尾那家城乡理发店，只要八块钱，不过剪出的效果吗，我相信你肯定会哭的。”
　　“没有，我们不打算剪头发，谢谢你啊。”
　　估计这句话鬼也不信，因为傻子也看得出来，我应该修下头发。
　　“我身上有钱的。”小辣椒说。
　　“走啦，”我更加不好意思起来，恨不得马上消失。
　　小辣椒走过来，小声对我说，“也好，那个老板看我们的眼神有点瞧不起人的意思。”
　　她扯着我的手往街尾走去。
　　于是，我们来到了阿亮嘴里说的城乡理发铺，门口没有转灯，门顶上的招牌是一块猪饲料一样的大红的防水塑料布做的，上面写着城乡理发铺五个大字，里面地方不大，有些乱糟糟的。没有音乐，倒是旁边有一家卖家禽的店，里面传来鸡鸭的叫声。
　　我们鼻子里也灌满了一股很刺鼻的染发剂和鸡鸭的臭味。
　　门边的价目表上写着，洗剪吹8块。
　　“洗头发吗？”店老板很客气。
　　“我剪头发。”我恭恭敬敬的回到。
　　“嗯，来，先坐会，”老板是个很漂亮的中年女人，跟小云老师一样瘦，但是看上去却有使不完的劲儿。她对人十分客气，让我很喜欢。
　　椅子上正好坐了一个大叔，他刚洗完头，老板正拿着毛巾使劲搓他头上的水。
　　“小田，我要这样的啊，”他举起手比划了一下，“你就按照我自己现在的造型呢，剪短一点就行了。”
　　大叔本身的发型是周围短，中间较长的那种。
　　那个小田阿姨一个劲说，“好呢。”
　　剪刀的咔嚓声响起。不一会就剪好了，不过，并不像大叔要求的那样，周围短，中间长，而是一个很难看的寸头。
　　“这个，”大叔很疑惑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个，中间好像剪太短了！”
　　“短是短了点，不过好像更适合你了呢大哥。”
　　鬼话！
　　“这个，”大叔楸着自己中间的头发，心里好像很不舒服，“不然，你再帮我修一下吧。”
　　“你适合这个发型，你要不信，你让这两个小妹妹说说看，”老板满面笑容的看着我和小辣椒问，“这个是不是比刚才的好看多了。”
　　怎么可能！不过我和小辣椒还是傻呵呵的！笑着点点头。
　　“梨陌，估计她只会剪寸头，现在走还来得及。”小辣椒僵着身子，带着微笑看着老板，一边小声提醒我。
　　那个大叔犹犹豫豫的站起来，在镜子里看着那个奇怪的自己，迟迟不肯离去。
　　“就这样，挺好看的，”老板再次安慰他，一面对我说，“来吧，小姑娘。”
　　我像赴刑场一样站了起来。
　　大叔一直皱着眉头走出了理发店。
　　洗头发的时候，我一直重复着两个单调的字，“轻点，轻点！”叫的很是凄惨，我感觉她不只是给我洗头发，或许是在用刀子刮我的头皮。
　　“这小姑娘的皮肤就是嫩一些，平时那些大姐，还嫌我手上的力度不够重呢。”老板笑呵呵的自言自语。
　　咔嚓咔嚓的声音又响起，透过镜子我感觉小辣椒显得比我还紧张。果然不出她所料，剪出来的发型简直比我奶奶的还要难看。
　　“这个发型真是厉害了，是不是很后悔，”出来以后小辣椒迫不及待的说，“提醒过你的。”
　　“是有点难看，”我实话实说，“不过长长了就好了。”
　　“那得等多久阿！”
　　“不去在意它不就好了。”刚说完，我就看见对面走来的玄影和卫晨，于是下意识的捂住头，刚好碰到打架撞伤的地方，痛的我咬紧了嘴唇。
　　“还说不在意，”小辣椒哼了一声，“那你现在遮起来干嘛。”
　　“你们没回去啊。”卫晨的声音。
　　“没有啊，我带梨陌修头发来了。”
　　我扯了扯小辣椒的手。
　　“天，”我听见卫晨在鬼叫，肯定是看见我的新发型了。
　　玄影见了我的头发，忍不住笑了，或许怕我看见，还故意用拳头遮了遮嘴角。
　　“你这个头发是谁剪的啊，”卫晨在我身边转了一圈，“不会是小辣椒剪的吧。”
　　“是去理发店剪的。”小辣椒赶紧说。
　　“这真的是去理发店剪的吗。”卫晨睁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
　　“是啊，是啊，”我低着头说，“你们怎么还没回去”
　　“哦，我跟玄影刚去电影院看了场电影。”
　　“哦，那，我们就先走了。”
　　“等一下，”玄影将我拉了回来，“我带你去修一下，有一家理发店还凑合，两个星期前，我去那儿剪过头发。”
　　卫晨的眼光一直落在玄影的手上，他开始坏笑，玄影见状立马放开了我的手。
　　“算了吧，”我对他们说，“我感觉这样挺好的。”
　　“走啦，梨陌，”卫晨对我说，“你不剪，就当陪我吧，我要剪头发了。”
　　我被小辣椒拖到了阿亮理发店门口。只听见里面传来店老板的尖叫声。
　　“天哪，大哥，你的头发被谁糟蹋成这样！”
　　“帮我修一下吧。”大叔可怜巴巴的声音。
　　小辣椒偏着头往里一看，然后对我说，“是刚才那个大叔。”
　　“看什么看，进去啊，”卫晨冲小辣椒说。
　　“进去就进去，凶什么凶啊。”小辣椒脸上也不高兴了。
　　“哟，几位洗头还是？”
　　我赶紧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不过眼尖的店老板已经认出了我。
　　“哎呦喂，造孽呀，你看把你剪成什么样了。”
　　我只好尴尬的笑了笑
　　“快，快过来我帮你修一下。”
　　“是他剪头发。”我看了看卫晨。
　　“行了，叫我多看一秒都不行。赶紧过来坐下，先修你的。真是的，我说过你们会回来的。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老板，帮她好好修一下，修个最近最流行的。”卫晨的声音。
　　“老板，麻烦你先帮我修一下吧。”坐在椅子上的大叔终于插上话了
　　“大哥，您这个就只能这样了。实在不好意思，等头发长了再过来我重新帮你设计。”阿亮摇摇头。
　　“可是我，”大叔看了看我们，很难为情的说，“我，等着去相亲啊。”
　　“那也没办法了。”阿亮转动了一下手头的剪刀。
　　大叔很不情愿的走出了那家店。
　　“最近啊，本来流行梨花头的，可惜，那个死女人给你剪短了，我只能尽我最大努力帮你修理一下咯。”
　　“麻烦你了，老板。”见我准备逃，玄影把我推到椅子上坐了下来。
　　老板娘带着卫晨去洗头发了，玄影和小辣椒坐在沙发上干等着。店里重复放着BEYAND的光辉岁月。
　　透过镜子，我看见玄影随手拿了本杂志，心不在焉的看起来，他时不时用眼睛的余光看向镜子。尽管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画面在我脑海依然清晰可见。当我们视线相碰的时候，他坦然的朝着我微笑着，我却吓得立马闭紧了双眼。
　　老板阿亮的每一剪刀都下的小心谨慎，虽然闭着眼睛，我也能感到他的眼神非常专注，外界的一切似乎都没法影响他。剪刀，梳子，在他手里灵活的运用着，时光在飞快的流逝。
　　“好啦。”等他终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才慢慢睁开眼睛。
　　“齐刘海波波头，你发质不错。”
　　“哇，”我看见小辣椒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梨陌，好看耶，我也想剪个那样的发型。”
　　“你的头型不适合这个，要是喜欢的话，下次我帮你另外设计一款怎么样。”
　　“好啊。”小辣椒简直两眼放光
　　“闪一边去，”卫晨挤开小辣椒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帮我修短一下。”
　　“这个人老是跟我过意不去。”小辣椒踢了下椅子。我看见卫晨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笑容，他总是这样，有事没事，总是喜欢招惹小辣椒。
　　这时候门口来了另一个客人，由于她抱了一堆东西，她刚进来的时候，我们简直看不见她的脸，只见她气虚喘喘，放下手里的一堆东西后，对老板说，“阿亮，还得等多久啊。”
　　“哟，小云老师，稍等一下，我剪完他的就给你剪啊。”
　　“我不洗头，只是剪一下。”
　　小云老师？果然是她，我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可惜已经来不及了，小云老师好像看见我了。
　　“梨陌？”
　　“老师好。”我毕恭毕敬的问候她。
　　“你脸上怎么了，怎么青了一块。”
　　我立马低着头，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刚才不小心撞到了。”
　　“真的是撞的？”
　　“嗯，是，是啊。”
　　“那撞的不轻啊，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听见小云老师那样说，玄影开始笑，为了掩饰，他用拳头遮住嘴角轻咳了两声。
　　小云老师这才环视一周。
　　小辣椒玩弄着手指头，玄影把弄着手表，卫晨正笑嘻嘻的看着她。
　　“你们一起来的？”
　　“不，不是，我和小辣椒一起来的。”我赶紧解释。
　　“老师，”卫晨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你也来剪头发吗？”
　　“是啊。”
　　“来，你先来吧，”卫晨把她推到了椅子上。
　　小云老师脸上带着笑，“干嘛这么客气。”
　　“因为我喜欢你啊，你是所有老师中我最喜欢的一个。”卫晨这家伙嘴上跟摸了蜜似的。
　　我和小辣椒都吓傻了，我们从没跟老师说过那样的话。玄影只是看着自己的手表，抿着嘴微笑着。
　　“我觉得你教学很有自己的一套，所以我的语文进步是最大的。”
　　“你这个小子啊，留着你的油嘴滑舌去骗那些女孩子吧，我老了。”小云老师虽然嘴上有些不饶人，但是看得出来，心里还是怪受用的
　　“你这是提的什么东西啊。”
　　“哦，我家的凳子坏了，刚好今天买了几个，还有刚买的熨斗。”
　　“一会，我们来帮你提吧。”
　　“不用了。”
　　“你整天给我们上课那么辛苦，应该的。”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看，你的学生多懂事啊，来，不用多说了，我给老师先剪。”阿亮扶过小云老师。
　　“对对对，你给我们老师也剪个最近流行的发型。”
　　“不用了，我不喜欢那样时兴的东西，还是按老规矩，把头发修一下就成。”
　　在卫晨的坚决要求下，我们集体被拖下水，硬着头皮去了小云老师家里。
　　小云老师住六楼，她跑在前面急着去开门。卫晨拿着那几个凳子，玄影扛着小云老师新买的烫斗跟在后面，我和小辣椒怯生生跟在玄影身后。
　　门一打开，我就看见一个方形的壁钟，上面落满灰尘，指针一动不动。左边是客厅，阳台和书架。书架上面反面放着一个小相框，我猜，里面应该是她和她先生的照片。
　　房间里有一股灰尘的味道。
　　卫晨到了老师家，就东摸摸西看看的，一会就发现了很多问题。
　　“老师，你家的水龙头坏掉了。”
　　“哦，是啊，一直没喊人修，反正我很少在家做饭，也就没怎么管。”
　　“喊什么人啊，我们就会修，”他看了看正在阳台上安装熨斗的玄影，“走，一起买水龙头去。”
　　“不用麻烦了吧。”
　　“没事的，你家客厅的灯也坏了，燃气灶有一个打不着，我先下楼给你买水龙头和灯泡。”
　　“不用啊。”
　　可惜卫晨和玄影已经走到楼梯口了。
　　小云老师好像挺不好意思，尤其是看向我的时候，显得很是尴尬，大概是因为以前她对我说玄影他，狗改不了吃屎的话吧。
　　尽管我们一再推辞，小云老师仍旧要给我们做晚饭。只是，她冰箱里只有速冻水饺。
　　吃晚饭的时候，大家已经很其乐融融了，就这一顿饺子的功夫，我对小云老师也有了全新的概念，我发现老师原来没有那样严肃可怕。
　　只是她家的水龙头不但没修好，反而被三脚猫的卫晨把水管给弄爆了。害得她家停了一天水，不过这丝毫没影响小云老师的心情，那天，她脸上始终带着开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