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影子》春田花开

4、陌生人

　　公路上忽然传来一阵车子急刹的声音。我和爸爸的眼光不禁落在那个转角的地方。一辆小车陷在了路边的水渠里，另一辆轿车飞驰而过。
　　那个弯道曾经出车祸死了两个人，从此以后经常发生车祸，所以整个村都觉得那弯道有些邪门，连爸爸也那样觉得，所以他在自言自语，“又出事了。”
　　顿了一阵，爸爸还是放下手头的活，看着那辆轿车说，“我去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我继续看着自己的书。
　　　刚看了几页书，就看见爸爸卷起袖子，帮着人家在挪车。天色慢慢暗下来，费了好一会的功夫车子才重新回到了马路上，那本书也只剩下一指厚了。
　　车子回到马路上以后，我听见了汽车发动的声音，接着又熄了火，紧接着又是发动机的声音，接着又熄了火。轿车还是停在马路上，一动不动。
　　爸爸跑回来翻出他的工具箱找了几样东西，拿着手电筒就又走了，我打开院子的灯，昏黄的灯光撒在周围。
　　天色不早了，我在厨房正准备生火的时候听见爸爸在院子里说，“梨陌，晚上多煮三个人的饭。”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跑出来，看见爸爸正在水槽里洗手。
　　“他们的车胎泄气很严重，没有备胎。保险公司还有一会才来，我让他们吃了饭再走。”
　　“哦。”我装作一点也不好奇的样子，但是心里却在想，那三个人，到底是谁呢？自然是陌生人了，但是，他们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桌子旁边坐着一对中年夫妇，男的约么四十多岁，表情一直很严肃，只有和爸爸谈话的时候脸上才会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女的看上去比他年轻至少十岁。也很漂亮，一头长发，染成了鹿色。穿着也很时髦，脚下踩了一双银色的高跟鞋。
　　“谢谢啊，”她接过我手里的饭碗，“车师傅，这是你的女儿吧。”
　　“哦，是啊。”父亲落座。
　　“多少岁了？”
　　“今年夏天刚满的14。”
　　“刚好比我们玄影小了两岁，你闺女真勤快。”
　　“他还在车上吗？”中年男人脸色一沉。
　　“一直在睡觉，刚才我叫醒他，他说他不饿。”
　　“不吃怎么行啊，”爸爸说，“现在的年轻人总不按时吃饭，那样对胃不好的，梨陌，你去叫那个哥哥。”
　　哥哥？好亲切的称呼，我是家里的独子，总是很羡慕有哥哥姐姐保护的人。
　　“不用了，已经够麻烦你们的了。”中年男子带着歉意对爸爸说。
　　“没有的事。”爸爸手上已经拿了一个大碗准备给那个叫玄影的盛饭。
　　“你不用管他的，这个孩子脾气古怪的很。”女人刚说出口，就停住了，因为她看到了男人脸上的不悦。
　　“那怎么行，晚上会饿到的，”爸爸一边说，一边已经用大碗夹了满满一碗菜，“梨陌，来，你给玄影哥哥送去吧。”
　　“那怎么好意思呢，”高跟鞋站了起来，“还是让我给他送去吧。”
　　“没事，你坐着吃吧，马路上坑坑洼洼的，光线又不好，梨陌平常走惯了，让她去吧。”
　　高跟鞋有些犹豫。
　　“没事的，阿姨。”我端着那碗饭，朝着车子走去，来喜欢天喜地的跑在我前面。
　　“那谢谢啊，真是懂事的孩子。”
　　发动机还一直突突的响着。四面窗户都关紧了，只有天窗打开了一点点，我来到车门边，心突突的跳着，这车里到底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我居然紧张起来，随后轻轻敲了敲左后门。
　　过了一阵子，玻璃窗摇了下来。
　　一个少年倚在靠椅上，他取下头上的耳机，扭过头，用眼睛的余光瞟了我一眼。
　　我吓了一跳，眼前这个人，不正是老油条吗？对于他的最后记忆，还停留在他打我一耳光这样的画面上，那次以后我就再没见过他。我记得是小学三年级下半年，在通往厕所的老地方，丽丽撩起袖子准备狠狠给我一耳光，他却说让他来，说实话，我宁可挨丽丽的一巴掌，毕竟他是个男生啊。在一片爆笑中他真的打过来了，虽然不痛，但是，让我可怕的是他打完后发出的笑声，有些歇斯底里，撕心裂肺，我根本不明白他在笑什么，或许他觉得那样报复我让他很泄愤吧，毕竟我拒绝过他，当然了，对于自己的做法我并不后悔。
　　关于他，我知道的并不多，据说他从来不带中饭，总是去食堂乱拿别人的饭盒 ，吃完后就扔在教学楼下的林子里。他被叫到办公室挨训的时候，脸上始终带着笑，一点悔过之意也没有。
　　我见过那样的笑容，反而像在嘲笑其他人，笑出声或者不笑出声的时候都是那样。我总觉得像他那样的人是很可怕的，因为你根本不明白他心里所想，而他好像一眼就能把你看得很清楚。
　　所以，有一天当他脸上显出少有的羞涩，忽然叫住我，支支吾吾说出那句，“你好…或许说我的名字你不太认识，但是好像全校的人都习惯叫我老油条，我想说…如果可以，能不能跟你做朋友！”的时候，虽然我不怎么了解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但我仍然很厌恶的回了一句，“我不跟小偷做朋友，因为，那会让我觉得很羞耻。”想来，就是因为这句话，让他成为了阿静那帮人的跟班，从而开始报复我吧。
　　那时候的他，圆不隆冬的，我只记得他的眉毛很浓密。现在他完全大变样，尽管坐在车里也能感觉他比我高一些，也瘦的恰到好处，仿佛眉毛也变得修长了一些，眼睛变得更加有神了，嘴巴更有线条感。总之变得比以前好看多了，完全是另外一个人，我都有些怀疑他不是油条了，但想来我不会认错的，他的模样已经深深的刻在了我脑子里。这个冷血的，不知廉耻的，讨厌的家伙。

　　居然是他？有谁比我更恨他呢，恐怕没有。那碗饭可以说是被我摔在车顶上的。
　　少年扭过头，静静打量着我。我转过身，带着蹦来跳去的来喜往院子走去。
　　大概走出去十来步，车门打开了，“你等一下。”是那个少年的声音，很有礼貌。我回想起油条对我说“对不起”的声音，和这个声音，一点也不像，那声“对不起”是挨打那天我在新月水库一个人痛哭的时候听到的，我回过头的时候，就看见了油条，很奇怪的，没有阿静那帮人在身边，他看起来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以至于小辣椒拿了坨泥，向他狠狠的砸了过去。
　　我停住脚步，侧过身子看着他。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身上，很难与曾经的老油条联系起来，因为他身形俊朗，穿着光鲜亮丽。而油条又矮又圆，总是穿的又脏又破的。有那么一秒钟，我觉得自己认错了人。
　　耳机还拿在他手上。来喜见到这个陌生人，有些躁动不安，它开始低吼，很快就对着他狂吠起来，我可不想拦着它。
　　直到爸爸的声音传来，“梨陌，你看着来喜，别让它咬到客人。”
　　“嗯。”我回了一声。但并没有行动起来。直到它把他逼到了车门后面。
　　“你爸爸让你看着它的。”他怕得开始责备起来。
　　“放心吧，我们家的狗，不会乱咬好人。”
　　很明显他不放心，他脸上很害怕。倒是爸爸吹了个口哨，来喜停止了狂吠，但喉咙里仍旧发出呜呜的低吼。爸爸又吹了个口哨，“来喜，过来！”他将来喜唤回去了，真是扫兴。
　　我也准备往回走，却被他再次叫住了。
　　我在心里冷哼一声，转身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我是哪儿冒犯你了。”他还是那样客气，“我第一次来这个小镇，也第一次见到你。我叫欧阳玄影。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吗？”
　　欧阳玄影？难道他连名字也改了？
　　“你好，我叫车梨陌。”说完我期待着他的反应。
　　“然后呢？这个小镇叫什么？”
　　“杏花镇。”
　　他不像是在装傻，难道他不认得我了？还是故意要装作不认识。
　　“你一直生活在这里吗？”
　　“是啊，小学在杏花完小，现在在杏花中学。”我继续盯着他，希望看出一丝破绽。
　　“全是花的名字。”他笑了笑，是很正常的笑容，看不出一点油条的影子，我意识到自己认错了人，于是赶紧收敛起身上的锐气。
　　“谢谢你送的饭。”
　　我愣住了。
　　“你怎么了？”
　　“哦，只是发现你很像一个人。”
　　“是吗，”看上去他很感兴趣，“说来听听，我像谁？”
　　“老油条。”
　　“老油条？”他笑起来，“是人的名字吗？谁会叫油条呢，这个名字真是滑稽啊。他是你什么人呢。”
　　“我最讨厌的人。”
　　“哦，”他停住笑，看不出什么破绽，“有人叫油条还真有意思，你知道这个名字是怎样来的吗？”
　　“老师取的，因为听说他脸皮特别厚，经得住油炸的。”
　　“哈哈哈…”他笑起来
　　但我觉得并不可笑，于是我没有笑，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他一定惹过你。”
　　“是的。”
　　“难怪，刚才你看我的眼神，恨不得掐死我呢。”油条这两个字让他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是我认错人了。”我没有再说话，因为莫名其妙的，我觉得自己的行为很不礼貌。况且，在我们学校，我从没遇见过那样美的少年，尤其是他的眼睛，清澈得像从未受过一丝污染的清水。
　　一阵微风吹过，能闻到路旁若有似无的花的香气，周围安静了下来。
　　“要不要过来一起吃。”
　　少年没有犹豫，“好啊！我现在感觉有些饿了”
　　随后跟在我身后，他一边走，一边愉快的踢着脚下的石子儿。
　　“过来坐，”玄影刚走进院子，爸爸就拍了拍身旁的椅子。
　　“谢谢叔叔，”他脸上一直在开心的微笑，他看着一直盯着他的来喜，心有余悸的坐下。然后从碗里挑起一块回锅肉喂来喜，“吃了肉，要记得我知道吗，以后不准咬我。”
　　一块接一块，他碗里的肉都给了来喜。那个没出息的家伙，马上对他友好的摇着尾巴。
　　爸爸和他的父母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保险公司的人来了以后，他们就走了，来喜这个没出息的，居然还有些舍不得玄影。
　　夜色中，两辆车亮起车灯，不一会便消失在了转角的地方。
　　过几天，我也该去学校了，重返校园的滋味，估计会很好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