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影子》春田花开

5、返校

　　重新回到校园的感觉是奇怪的，当我跨进那道锈迹斑斑的铁门时，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忧伤，仿佛经历了沧海桑田的变迁一样。
　　晚自习的时候，老师们聊着春节的趣事，气氛前所未有的轻松。课间时间就显得难熬多了，教室的其他同学不会和我说话，或是故意远离我。周围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或是哈哈大笑。当我看向她们的时候，她们就忽然停住了交谈，仿佛所有焦点都聚集在我身上。
　　不过，这种情况在第二天就发生了好转，因为班里来了一个转校生。小云老师好像显得不大高兴，她在讲台上说，“这学期，来了位新同学，大家欢迎一下吧。”特别是那句“大家欢迎他吧”她说的很勉强。
　　但是，当那个少年从门口走上讲台的时候，全班人都怔住了，尤其是那些女生们。她们眼睛深处的瞳孔都在渐渐扩大。有些人甚至拿出镜子注意起自己的形象来。
　　我抬头看的时候，惊奇的发现台上那个少年，居然是玄影。他看着小云老师，只问了一句话，“我的座位在哪儿呢？”
　　小云老师立即翻了个白眼，“最后一排那个空位。”
　　也只有最左边靠窗的地方还剩一个位置，因为不管男生还是女生，谁都不愿意跟“娘娘腔”做同桌，像他这样新来的，自然不知道其中的奥秘。
　　到现在我还记得“娘娘腔”的大概样子，他的头发总是油腻腻的，好像每个学期只洗一次，总是一绺绺耷拉在尖尖的头上。至今我也记不起他眼睛的颜色，因为他笑与不笑，眼睛总是眯成一条缝。他很瘦，身上的肉看上去总像老人的那样软趴趴的，唯独眼皮是饱满的，不，准确说是浮肿的。
　　他手里经常把玩着一个粉红色的气球，无论上课还是下课，都要捏着那个气球才行，然后沉浸在一个人的快乐中。有时候他会把气球灌满水，然后放在胸部的位置，再隔着衬衣在气球上摸来摸去，还故意叫左右的同学看，他一点也不害臊，脸上反而笑得很诡异。运气不好的时候，气球会在衣服里面爆掉，水会从他胸口一直流下去。他的衬衣和□□隔三差五总会打湿，那个时候，周围的同桌总是笑得前仰后合。他也会跟着其他人笑，从来不觉得笑的人其实把他当怪胎。
　　谁都不知道他脑袋里整天想了些什么玩意，他总是埋头看一些黄色小人书，不然就是没日没夜的写情书，他写的情书没有固定对象，这么说吧，班里所有的女生都收到过他的情书，当然我也不例外。信里反正写些缠绵悱恻，我爱你之类的玩意，看得出来，他想要一个女朋友的愿望很迫切，从初一到初三，整个年级的女生都收到了他的信，只是，没人肯买他的帐。
　　虽然我坐在中间的位置，但我跟他一列纵队，所以经常听见他跟周围的人抱怨，说他怎么没有女朋友之类的，后来发展为，他怎么没有一个表妹之类的，说有了表妹的话就不用玩气球了，大家都很惊讶，他周围的人说近亲不能结婚的，他说时代倒退了，说以前的人都可以跟自己的表妹结婚的。就这一点足够让所有的人离他远远的了。
　　最夸张的是，后来他开始给男生写信。
　　所以，当女生们看到玄影去跟“娘娘腔”当同桌后，都不禁抽了口冷气。
　　我倒是觉得“娘娘腔”心眼并不坏，他从不骚扰班里任何一个女生，也从不惹事生非，只是有些怪异罢了。当然咯，也因为他惹不起班里那些五大三粗的妹子。至少比起他的个头是五大三粗的。
　　但是玄影来的第一天，“娘娘腔”就挨揍了。我是在他们打起来之后才看过去的，那个时候，玄影正抓着他的衣领往桌子上撞，下手非常狠毒。你有没有想过一个脑袋撞在桌角上的感觉，真是十分恐怖。我显然不敢直视，那个时候，我在想，他一定就是油条，那种人，绝对成不了我的朋友。
　　但是几天以后，我就试着收回自己的话了。
　　是在新学期的第一个周末，我去操场的老地方找小辣椒。
　　小辣椒像个贼一样扫视着操场的各个角落，然后告诉我她这阵子因为要躲魔鬼帮，所以每周都逃课。我住院的那阵子，魔鬼帮的成员每个周末都会堵在校门口，害她每天都提心吊胆的。还好她一向聪明机智，从没被她们逮到过。
　　小辣椒仍旧没有看我，眼光在人群里不停的搜索着。
　　“现在有你在，我就不怕了。”
　　“对不起啊。”我笨拙的说了一句，心里感觉很愧疚。
　　小辣椒这才看着我的眼睛，“梨陌，我们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我小辣椒平时是胆小，但是为了朋友，绝对可以两肋插刀的，就像你小时候对我那样。”
　　其实，穿一条裤子长大是真的。但记忆里我从未为了她两肋插过刀，只是她很爱吃软糖，幼儿园的时候，我时不时会把自己的糖分一个给她，或许她把软糖看得比生命还重要，有些人就是这样的，所以就……
　　我朝校门口望去，发现校门口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一群女学生，我在人群中搜索着魔鬼帮的身影，一面问小辣椒，
　　“今天学校怎么了，围了那么多人。”
　　“啊，这个啊，刚才还想跟你说来着。”
　　“说什么？”
　　“就是你们班那个玄影啊！”
　　“嗯？”尽管我料到了，还是问了一句。
　　“据说，美得像从漫画里蹦出来的一样。”
　　“会吗，那这些人都是等在那儿看他的吗？”
　　“当然啊，一会我们也要去的。”
　　“什么？”
　　“梨陌，告诉你一个秘密，”她神秘兮兮的对我说，“他，是我最近好好学习的唯一动力。你想不想让我努力学习了？”
　　“想是想，”我诚诚恳恳的说，“只是，我们还是早点走吧，万一碰到那群人怎么办？”
　　“不会的 ，阿静开除后，那些成员东一个西一个的，慢慢变成一盘散沙了，再说了，哪怕今天她们打断我五根肋骨也没关系，我一定要看的。”
　　“你真是没得救了。”
　　“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他跟你一个班，你天天看，当然不觉得稀奇，你知道其他几个班的人都传成什么样子了吗？”
　　我正准备违着良心说，我不觉得他好看的时候，小辣椒说，“反正，谁要看不出他是美男子，那她一定就是个瞎子。”
　　我只好跟着她混在人群中。
　　“来了，来了！”不知道谁说了一声，人群里开始沸腾起来。
　　小辣椒看着那个穿着校服的少年，眼神有些迷离。
　　“花痴。”我摇摇头。
　　那个在人群中独自走着的玄影，像冰一般清冽。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自在的走着。
　　他的鼻子很挺拔，冬天的干燥，让他嘴上的唇珠有些微微发干，头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在教室里，每次他见到我，脸上总带着笑，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居然有些失落，就好像有着什么心事一样。
　　他从人群中走过，丝毫没在意周围的异样，更没留意围着他的那群女生，只是那样静静的走着。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了站在对面的丽丽，想背过身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扒开人群向我们走了过来。
　　“小辣椒，快走。”
　　“怎么了？”小辣椒有些不耐烦，好像游戏打到精彩的时候手机被我抢了似得。
　　“你的丽丽姐来了。”
　　“什么？”小辣椒张大了嘴，“都怪我的鸟嘴，快，我们赶紧跑。”
　　“车梨陌！”一个声音超过了其他吵杂的声音，“有种你就给我好好站在那儿。”
　　那个背影停了下来，那双手仍旧插在裤兜里。手表在太阳的照耀下，反射出耀眼的亮光。
　　几个魔鬼帮的人，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丽丽朝我脚下吐了口唾沫，“你们跑什么啊，胆小鬼。”
　　平生第一次我保持着冷静与她对话，我说，“还有什么事？”
　　“车梨陌，你害得我们老大被开除了，你觉得我们会放过你吗？”
　　害怕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我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的。
　　一样的场景，只是天气暖和了一些罢了。我想到了最近一次的b超结果，医生说，一定不要剧烈运动，一定要好好修养。但是……难道……我突然想到了死，可是爸爸怎么办。
　　无意中我看见玄影，他转过身，朝着我们的位置看来，我们的眼神在空气中对撞，我马上收回了眼神。
　　是啊，同样的转校生，他难道也会凑这个热闹吗。我希望他过来，这样，就可以知道他的真面目了，丽丽肯定比我更熟悉他的。
　　“今天我们要为老大讨回公道，”丽丽拿出了一个刮胡刀刀片，看得出来十分锋利，“如果你跪下磕头认错，或许我们会考虑原谅你。不然……”
　　她亮了亮刀片，“想想看，你是想要你的左脸呢，还是右脸，嗯？还是两张脸都不想要。”
　　另外两个人一左一右将我牢牢抓住了。
　　“你们要干嘛？”小辣椒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帮你的朋友做个小手术啊，”胶水说，“不要心急，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你们再这样我就大声叫了。”
　　“上次就是你告的密吧，”丽丽的瞳孔在收缩，“还没跟你算账呢，干脆今天老账新账一起了。”
　　刀子已经贴在我脸上了，凉凉的，我的心缩紧了。我不敢动一下，生怕脸被刀子划到。
　　“等一下。”是他的声音，虽然玄影很少在班里发言，也从来不和其他人聊天，但他时不时会打电话，对于那个声音，我十分熟悉了。
　　万众瞩目的玄影冲着这边吼了一声，周围立马变得鸦雀无声。
　　我看着丽丽的表情，希望能从她眼里看到重逢的影子。只见她花容失色，赶紧收起刀片。用甜美的声音对玄影说，“不好意思吵到你了。我和她，她，私下有点事情要处理。”
　　我再一次犹豫了，眼前的人连丽丽也不认识，我怎么能说他就是油条呢？
　　“救命啊，女流氓要杀人了！”小辣椒刚吼起来，刀片就落在地上了，丽丽立马捂住她的嘴。
　　“你给我闭嘴，”她狠狠打了一下小辣椒的后脑勺，低声警告她，“你说谁是女流氓，你敢在他面前这样说我？以后他要是对我印象不好，看我怎么收拾你！”
　　玄影不慌不忙的走了过来。
　　“她们是我的朋友。”他笑了笑。
　　丽丽愣了一下，“你，怎么，怎么会和她是朋友呢？”
　　“我们以前就认识了，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只是，你知道她是什么人的吧？”
　　“既然是朋友，当然知道，”他脸上仍旧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转向我，说了一句，“走吧，还愣着干嘛。”
　　我愣住了，小辣椒张大了嘴，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惊住了。
　　“哦，好，那就，就一起走吧。”我很没骨气的回了一句。
　　魔鬼帮的人无奈放开了我们，我们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跟着玄影走出了校门。跟你说，那过程不亚于走世界级的红地毯。
　　“梨陌，看不出来啊，你什么时候勾搭上他的。”
　　我捏了捏小辣椒的手，没有说话。
　　走出了校园，玄影才问，“你们知道开花寺怎么走的吧？”
　　“当然知道，”小辣椒说，每年年后村里的人都会结伴去那个寺庙上香的，所以小辣椒自然熟悉路程，“顺路的。”
　　“那以后我们可以结伴而行，我外公住在那附近。”
　　“好啊，”小辣椒用手肘轻轻撞了我一下，压低声音说，“听到没有，走狗屎运了，他要跟我们结伴而行。”
　　可能小辣椒嗓门大了一些，我看见玄影的嘴角弯起一道弧线，他肯定在笑没错了。
　　　“对了，那些人为什么找你麻烦。”玄影看了看我，他的眼神很单纯。
　　“哦，她们啊，”小辣椒正准备说，手被我捏住了。
　　“没什么，”我抢过来说，“只是一点误会。”
　　玄影“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我们带着他操近路回家，但即使超近路，也得走上一个小时山路。他一直戴着耳机跟在我们身后，我们跨过农田，森林，湖泊，大山里的风景很宜人。
　　平时我和小辣椒最怕路过傻子家，因为傻子家至少养了五条狗。
　　每次我们路过都尽量不要招惹它们。尤其是现在，我不能剧烈跑动。
　　但是玄影走路总喜欢踢石子儿，他顺利的将一个石子儿踢进了狗窝里。这时候，那些狗都从柴堆出来，呲牙咧嘴的朝着我们狂吠。
　　“嘿，不要咬我们！”玄影居然对狗说起话来，一面从背包里拿出一包鸡腿。
　　奇怪的是，有两条狗立马对他欢快的摇起尾巴来。它们跑在最前面，直接冲向玄影，其中一条狗几乎扑到他身上，在他身上一顿嗅，还用舌头舔他的脸。就好像他们以前认识一样。
　　他有些尴尬，随即笑着对我们说，“神奇的鸡腿！”
　　傻子的妈妈，那个瞎子奶奶赶紧拄着拐杖从黑漆漆的泥房里走出来，跟往常一样，她手里拿着锑盆死劲地敲着，一边唤着那些畜生。
　　十里八村的人，没有不认识傻子的，据说，他一生下来就是个傻子，瞎子奶奶对傻子始终不离不弃，最终她丈夫抛弃了她们，她带着傻儿子回了娘家。瞎子奶奶的年纪越来越大，为了让自己的儿子有人照顾，据说她收留了一个弃婴。
　　我猜，傻子除了会要饭，什么也不会。附近十几个村的红白喜事，他几乎都会到场，讨一些剩菜剩饭，用塑料袋子装好，将它们放在肚子上，据说这样带回家给瞎子奶奶的时候剩菜剩饭还是热的。
　　听到敲盆子的声音，那些狗赶紧往回跑。我们这才松了口气，于是继续赶路。
　　从这以后，每个周末，玄影都会在校门口等着与我们结伴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