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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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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一个梦,爸爸第一次带我放风筝,那次母夜叉居然也坐在田埂上看着我们。
“走啰,”爸爸拉着风筝往前跑,我跟在他屁股后面,眼看着那只红色的菱形风筝徐徐升起。
“爸爸等等我!”我在后边跑着,一个不小心,便跌在草丛中。我看见一朵红色的鲜花,凑上去闻了闻,鼻子里居然是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消毒水让我想起了爸爸。
我心里明白,爸爸已经走了,永远的走了。我不愿意醒来,我怕一醒过来爸爸就会永远消失不见。我趴在地上,想哭却哭不出来。
小时候最大的梦想是长大后让爸爸过上好日子。可是,爸爸如今都不在了,突然间,我不知道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一切前进的动力都消失了。我所有的人生计划,目标,在那一刻,化为乌有。
我的心一直往下沉,一直沉,沉到了连我自己也找不到的地方。
我仍旧不愿意醒来,继续做着各种奇奇怪怪的梦。
我梦见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在逃亡,在漆黑的夜里,每次做梦都会出现的那些影子一直追着我跑。有人告诉我只要跨过那条河,我就会得救。
而河的两岸是高耸入云的光秃秃的山脉。我光着脚站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听见湍急的河水愤怒的拍打着两岸,而眼前仍旧一片漆黑。
我仍旧不愿意醒来。那些影子仍旧追着我跑,我奔跑着直到四周白雾茫茫,我迷失了方向。一个人影告诉我,它会带我去安全的地方,就这样,我跟着它一直跑一直跑,跑到了一片漆黑幽静的狭窄的空间里,进退维谷。
前面背对着我领路的那个黑色的影子忽然停了下来,它浑身散发着寒气。
“我们甩开它们了吗?”我一边回头张望一边问它。
“不,一直追着你跑的人,是我!”
“是你?!”这个我经常梦见的影子,到底是谁呢?它竟然利用这样的手段将我引到这样一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来,他到底想干什么呢?
这时候影子开口说话了,“你觉得我是谁?”它仍旧背对着我散发着寒气。
“我不知道。”
“你害怕说出来?”
“阿静?丽丽?”
“我不是那些曾经伤害过你的人。”
“你是爸爸?”
“不,我也不是那些爱你的人。”
“那你是谁?”
“我是你的影子。”
“我的影子?”
“对,我就是你自己啊。你还未出世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了,尽管你从未注意过我。”
“你想说什么?”
“好好活下去啊,梨陌,这一次,只为了你自己。”它一瞬间就消失了。
我仍旧不愿意醒来,我梦见自己背对着一个老寺庙坐在悬崖上。悬崖下的水一点点漫上来,直到泡住我的脚踝。
一条红色的金鱼从水的深处慢慢游了过来,它围在我脚边,啄着我脚边的死皮。我看向远处,水面一直延伸到对岸连绵不绝的墨绿的山脚下了。
“梨陌,”是欧阳玄影。
我转过头,看见他从寺庙里走了出来,而我好像一直坐在那儿等着他出来一样。
“你来啦。”见到他我很高兴。
“这个寺庙真的灵验么?”
“当然了,每年我爸都会带我来这里,全村的人也都会来呢。你许了个什么愿。”
“以后再告诉你,”他低头抿嘴笑着,“走吧。”
从寺庙旁边的巷子走出去,外面便是一番繁忙的景象。街的两边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烧烤摊,街上也拉起了横幅,上面写着‘美食节’三个大字。两边摆满了美食,小孩子们到处跑来跑去。
我被一个红色的氢气球吸引住。小时候我有过那样一个气球,我记得特别清楚,是母夜叉第一次带我去城里的时候买给我的,记忆里她总是把我当累赘,从没对我那样好过。
我们也是走在那样热闹的街上,我的眼光都注意在自己的氢气球上,所以走着走着,她就不见了。我正着急的时候一个叔叔告诉我,他会带我去找妈妈,我便跟着他走。
后来那个叔叔带我去了车站,在我们快要上车的时候,母夜叉不知从哪儿跑过来拉着我就要走,那个叔叔跟她大吵了一架,差点打起来,母夜叉不停的说,“孩子我不卖了,我不卖了……”我是后来才知道卖的意思……
那个叔叔发了很大的火,在我们转身离去的时候,他将烟头丢过来,正好烫到我的氢气球上,只听见“嘭”的一声,气球炸成了碎片。
想着这些,我便随口问了一句,“你小时候有没有印象特别深的事情呢。”
“当然有,我一生下来就被抛弃了啊。”他对我说,他自己倒是没什么,继续若无其事的走着。
“你说,为什么这么多游人会来这里呢?”我岔开话题问他。
“或许是因为这里是鬼城吧,所有人死后都会来的地方。”
“你说,人死后会变成什么呢?”
“都说会变成鬼,不过我倒不想变成鬼。”他说。
“那你想变成什么啊。”
“如果可以的话,我只想变成一个影子。”
“变成影子?”我好奇的看着他。
“是啊,变成你的影子。”他静静的看着我,“这样,在你不开心,在你感到孤独的时候,我就能一直陪着你。”
我一下子醒过来,瞪大的眼睛将屋内扫了一周,奶奶正坐在旁边打盹。
我按响了玲,“护士,护士,麻烦你来一下。”
“你醒啦,”厕所门打开了,是小辣椒的声音,“你终于醒了,你都昏迷好几天了。”
“欧阳呢?”
“他啊,他,”小辣椒有些支支吾吾。
我开始害怕起来,“他没事吧,嗯?他没事的吧?”
“他应该没事的。”小辣椒见我很着急终于说了出来。
“我得去看看他,”我赶紧爬起来不顾小辣椒的阻挠要去他的病房,不过很快被小辣椒一句话止住了。
“他早就转院了。”
“他去哪里了?”
“他家人给他转院了,走的时候人还没醒。”小辣椒说着去抽屉摸出来一张叠的整齐的信签纸,“给,那个露露让我务必交到你手里。”
我展开纸看见了如下几段话:
拜你所赐,他现在还没醒过来,医生说哪怕醒过来他也会失忆。
不过我保证,哪怕他记起来,我第一件事就会让他看那张照片。
所以,你这辈子也别想再见到他,我会想尽办法阻止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又收到露露的来信:欧阳哥哥已经醒了,他已经完全失忆了,请你从此不要再走进他和我们的生活。
那段时间我脑子里像进了浆糊一样,但是,至少他醒了,我感到很欣慰。
爸爸的葬礼上我没有流一滴眼泪。
奶奶时不时会跑去灵柩上看,还会握爸爸的手。守夜那几天,她睡到半夜就爬起来,跟着我一起烧纸钱,然后会问我,“你爸爸呢,他去哪儿了,你爷爷过世他怎么不回来守孝,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
那个时候开始,奶奶经常忘记最近刚发生的事,有时候前一秒发生的事,她也记不住,她只记得很久以前的事。
她老说,“你小时候啊,真是很孝顺的,随你爸爸。我还记得你冬天里总穿着一件破棉袄,每天从幼儿园放学回来就在那件破棉袄里捞东西,还跟我说,‘奶奶,我给你带糖回来了。’你给我一颗,还留着一颗给你爸妈,你自己从来舍不得吃呢,你是个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