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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地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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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完年后,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我坐在草地上,一遍遍看着那串电话号码,却始终不敢拨出去。
天空蔚蓝而高远,我第一次意识到,如果我的世界再没有欧阳玄影,那一切将会多么失色啊。
我应该赶在他看见照片之前向他解释吗?可是手指却不听指挥,停在那儿不敢动弹。
突然间电话铃声将我吓了一跳。
原来是李叔叔。没什么要紧事,他一般不来电话的,我变得有些紧张起来,果然,开口第一句他就说,
“梨陌,你最好回来一趟。”
“李叔叔,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爸爸在医院。”
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前几天我打电话他还好好的啊。”
“他住院有阵子了,我前几天去看望他的时候,医生又下了一次病危通知,抽屉里已经放着五份病危通知了,他全瞒着我们。今天头也剃了,我怕他……”
“怎么会这样,前两天他还在家里啊!”
“那是骗你的,他不让我们任何人告诉你,其实,大年三十他也在医院,你奶奶在照顾他。现在他拒绝任何治疗,现在这样子,我不得不说…你至少要回来见他一面吧。”
原来爸爸不让我回家过年是因为他在住院啊。我感觉有人掐死了我的脖子,鼻子又酸又痛,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今天回家了,我让他不要担心钱的问题。但我拗不过他,他就是不去医院,说什么顺其自然。”
我到家的那天,来喜并没有像以前那样迎接我,这不太正常。以前上学的时候,这条狗每个周末都准时等在路口,就好像它记熟了周末一样,一看见我就会飞奔过来。
“来喜!”我叫了两声,没有回应,失落感一阵阵袭来。
一会奶奶出来了,“梨陌,你怎么回来啦?!”
“奶奶,来喜呢?”
“哦,我把它卖了啊。”
“好端端的为什么卖它啊。”我止住脚步。
“那个畜生也是很听话,人家抓走它的时候,它都没有叫一声。”
我心里一紧,眼泪快流出来了,家里难道缺钱到都要卖狗了吗。
“奶奶,你干嘛非要卖它啊。”
“它跟我一样,反正都老了,我要能卖出点钱,我也想把自己卖了。”奶奶好像不是开玩笑的。
“前段时间它不吃饭,我怕也活不了多久。”
“它一直都好好的啊,你卖给谁了?”
“狗贩子。”
家里肯定是没钱了吧。来喜它,应该早已经上了人家的餐桌了吧,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我决定,此生再不养狗。
门前那排熟悉的阔叶杨树也全砍掉了,我不明白为什么好端端的非要将那些树砍掉,它们装满我所有的童年记忆啊。
那天下午,母夜叉居然也来了。她好像戒烟了,我在她身上没闻到往常那股烟味。
“我听说你爸爸病了,”她先开的口,说完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来,“这是我所有的积蓄,你拿去给他看病吧。”
我接了过来,“我不会说谢谢。”
“那我走了。”
她看上去好像过的并不如意,于是我装作轻描淡写的问了一句。
“你最近过的还好吧。”
她好像正等我我问似的,立即回了一句,“你爸爸就要结婚了。”
“跟你吗。”我顺势问了一句
“怎么会,”她勉强笑了一下,“人家比我年轻,那个女人怀孕快八个月了,是打牌的时候认识的,他们现在也没有正当职业,整天只是打牌。”
对我而言,那只是别人的事而已,所以我并没有母夜叉那种失落感。
只是我无法理解她内心的爱情,明知道有些人不值得爱,她仍旧会去爱,明知道有人疼她爱她,她仍旧会辜负。
有了那笔钱,我终于说服爸爸住进了医院。
跟他同病房的是个很乐观的小男生,大家都叫他结巴阿山,只有16岁。竟然也得了尿毒症。就好像那病跟他没关似的,他看上去总是一脸轻松,总是咧着嘴看着也不是很搞笑的电视剧。
很奇妙的是,我进医院的第二天就撞见了欧阳玄影,那时候他正在护士站办理出院手续,露露则挨站在一旁。
杜阿姨好像因为车祸大腿骨折了,所以一直在那家医院疗养,他便在医院照顾她。
他说一直没打电话是因为手机莫名其妙弄丢了,还没来得及向其他人要我的号码。
那阵子,我住在李叔叔家,他把奶奶也接上来了。我每天给爸爸送饭,医生说他不能吃太多纤维素高的东西,肉也少吃,免得代谢更多垃圾,所以每天的饭菜也做得特别简单。
爸爸虽然待在病床上,但是他时不时会让阿山去楼下的彩票店帮忙买彩票。是我收拾他衣服的时候发现的,从他离婚以后,买彩票就成了他唯一的嗜好了,好像彩票是他最后的希望一样。
有天上午,我还在家里洗菜,忽然发现装花椒粉的瓶子抖动起来,不一会就摔在地上,筷子兜也落在地上,筷子勺子散落一地。玻璃窗突然炸裂开很大一条口子,我跑去客厅,吊灯上的水晶吊坠晃得很厉害。就好像一辆火车从楼上呼啸着开过似得。
不一会我听见很多人在楼道上跑,对面的人在尖叫,“地震啦!”
地震?真的是地震吗,奶奶正在客厅看电视,她本来在打盹,可是电视里突然没有声音,屏幕突然变黑了,她就醒来了。
“停电了。”奶奶对我说。
我在学校坐公交车的时候,无意中看过关于一些泥石流地震的逃生技能。只是那语速比火箭还快,感觉还没说完就继续打广告去了。害得我从来没听清楚泥石流来了,我是该往左边跑还是中间还是右边跑。我记得地震来了,是躲进厕所厨房,或者跑到空旷的地方。
但是爸爸还在医院呢,我赶紧带着奶奶往医院的方向跑去。
医院前面有个很大的广场,上面站满了人,有病人,家属,医生和护士。广场地面的瓷砖开裂了,露出一条豆荚厚的口子。有些病人躺在地上,家属则站在旁边,高举着输液袋。
一个看起来刚截肢的病人从医院大门跳着跑了出来,以他最快的速度。当他刚跳到广场以后,就因为重心不稳,一下子扑倒在地。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赶紧上前去扶他。
我四处张望,却怎么也找不到爸爸的身影,还好看到了结巴阿山。
“你有没有看到我爸爸啊。”我很着急,但他是个口齿,只听见他说,“哦,他,他,他,他啊,我,我,”他死劲儿吞了口口水,“我走,走,的时候他在看电视,要,要,要开奖,奖了,他舍不得走。”
“什么?”我气得发抖,“你能不能帮我看着奶奶,我进去找他。”
“太,危险!危险!楼,楼,塌了怎么办,你最好,好,好……”这场灾难使得他的结巴更厉害了。
“你帮我看着奶奶。”说完我就往医院门口飞奔过去,期间被保安拦住,他让我最好跟其他人一样,到空旷的地方去。但我奔脱出去,然后朝逃生楼梯跑去。
我刚跑到楼梯口,就听见轰隆一声,好像上面的楼层往下塌陷下来了似的,我赶紧靠墙躲起来,鼻子里卷来一股灰尘的味道。
爸爸在六楼的。我沿着楼梯往上跑,楼梯两边的墙上偶尔能看到裂纹。
我推开大门,满地狼藉,墙面的水泥块脱落下来,零零散散撒得满地都是,地上几乎全是墙面掉下来的水泥块。
窗口附近,玻璃碎了一地,一个黑色的收术推椅东倒西歪。一个蓝色的垃圾桶被水泥块砸成了几块。屋顶上掉出很多装电线的管子,白色的,红色的,像巨人的直肠一样,掉出来一大堆。有些门板倒在地上,远比外面看起来的要严重多了。
有一个房间已经塌陷了,是爸爸周围那几间病房,我紧张极了,却找不到入口。
“爸爸!”我冲着里面叫起来。
“梨陌,你来干什么,快出去啊。”
确定了爸爸困在了里面,我搬开一大坨水泥,爬了进去。爸爸正压在一块水泥块下,左脸上流满血迹。
“爸,你怎么不跑啊。”我抓紧爸爸的手,心痛的哭了起来。
“女儿,爸不想再浪费钱了。”
难道不是为了那张彩票吗?他是故意不逃跑的吗,一行热泪从我脸上滑落下来。
“怎么能说是浪费呢,爸,每个人生病了都要看医生的。”我擦干不断流下来的热烫烫的泪水。
“梨陌,爸爸清楚自己的情况。你别哭,听爸爸说,哪怕没出这个事,我也过不了这一关的。”
“不会的,爸,你会好起来的。”
“梨陌啊,你不想让爸爸走,爸爸能理解,所以才答应你要看病,但是我不能耽误你。”
“爸,你说些什么啊。我带你出去,快。”
“我走不动了,女儿,你听爸爸说,爸爸脸上也划下两行眼泪,其实那天晚上我都听到了,爸爸的眼眶湿润了。”
“听到了?”我不明白爸爸听到了什么?
“我记得很清楚,你说至始至终你的爸爸只有一个,就是正在屋子里睡觉的那个人。”
原来是那件事,这样一来,爸爸是知道我不是他亲生女儿了吗?没想到他还是知道了。
“是啊,”我将他的手臂抱在胸口。
“你说,并不是血才浓于水,人与人之间是需要长久的相处才会有感情的,你永远是爸爸的好女儿。”
“你别说了爸。”我已经泣不成声。
“只是,”爸爸忍住哽咽,“爸爸没给过你什么好日子。”
“爸,别说这些了,你在的日子,都是好日子。”
“女儿,别恨你妈,你大学的学费是她拿的,她一直不让我说,我就骗你说是李叔叔给的。”
“我知道了,我不会。”
“爸爸现在唯一能给你的,”爸爸看了看手里紧紧捏着的那张纸,“就是这张彩票了,你拿好。”
我接过那张还带着血迹的彩票。
“爸爸这次中了大奖了!”
“是吗,”我含泪微笑着,“我说了你运气会好起来的爸,所以你不会有事的,”我眼眶里重新噙满泪水。
爸爸宽大的粗糙的手掌挨近我的脸,帮我抹着眼泪,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没有以前那样有力了。
“是啊,一个人不可能一辈子走坏运,你猜我们中了多少钱。”
“一千?”我从没买过彩票,以前爸爸说他中的最多的是两百块。
“不对。”
“两千?”
“不对,是一千万!”
“不会吧,爸。”我吓住了,一千万是什么概念?我不知道,我在想爸爸会不会给水泥块砸坏了脑袋呢。
“是真的,”爸爸的眼神有些涣散,我感觉他似乎耗尽了身体最后的一点力气。
“太好了爸,有了这笔钱,你的病就有救了,爸!”我发觉爸爸的手越来越无力,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爸,快醒醒,爸!”
爸爸很费力的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皮肿胀,眼袋好像一个弯月形的水泡,似乎一戳就会破。
“爸,你不能睡。”
“梨陌,女儿,”爸爸的眼角滑下一滴泪水,“爸爸再不能陪着你了,你一定要好好的。”
“爸,不许你乱说,”我将他的手捏得紧紧的,“一会就有人来救我们了,你会没事的,你会好起来的。”
“爸爸累了,你要照顾好奶奶,未来的日子,要辛苦你了。”
“爸,你会活到很老很老,你会看着我结婚,会看着我的孩子出生,你还会陪着他们玩……爸,”我紧紧抱着爸爸痛哭起来。“求求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可惜怀里的那个人已经紧紧的闭上了双眼。大地震颤起来,不知从哪儿掉下一块板子,打在我头上,一股热热的液体从我脸上流了下来。
我被欧阳玄影的呼叫声惊醒了,我愣了一会,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医院。
“梨陌,他叫的很着急。你在哪儿啊?”听声音应该是从五楼传上来的。
“欧阳,我们在这儿。”我刚开口,才发现脸上痛得厉害。
“你别动,我就来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近,“你和叔叔在一起吗?”
“欧阳,你快来,我爸可能还有救的,你快带他去看医生。”
不一会他爬了进来,“叔叔他还好吧。”
“我爸可能还有救的,”我带着期望的眼神看着他。
他蹲下来用手轻轻握住爸爸冰凉的手,接着他放慢了语速,“叔叔他…梨陌,可能还有余震,我们先下去,一会再来接叔叔好吗。”
“不行,爸爸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不能离开他。也绝不能让他走,我要去找医生。”我的身子抖动得更加厉害了,视线早已被泪水模糊了。“我不能让爸爸离开我。”
大地再次震颤了,我听见楼上传来一阵巨响,整栋楼似乎快塌陷了,在塌陷下来的房屋一角快落到我身上时,欧阳玄影几乎是扑过来,将我护在他身下,巨大的冲击力和撞击力使得我身子一晃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