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影子》春田花开

18、保护神

　　到舅舅家的时候，表姐穿了件橘红色的睡裙正在堂屋里画眉，她睡裙的颜色让我感觉更加热了。

　　她瞟了我一眼并没有说话。但我仿佛听见她在质问，“你来干什么？！”

　　爸妈离婚后，我们通常只在春节的时候才会去他们家串门，暑假几乎不去的。

　　“舅舅呢？”我问。

　　“出去了。”她继续描眉。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我准备去外公房间找他，在她们家里，我只和外公的交流多一些，从小都那样。

　　春节大家聚在一起的时候，我总跑去外公火炉边打发时间。外公会讲那些抗美援朝的老故事，
　　不过那些故事一点也不精彩。

　　我更喜欢的是抽纸牌测运气，因为后来他为了生计跟人学了一个算命的手艺。他几乎给家里每个人都算了一卦，而他那副纸牌看上去比他本人还要老，一共40张扑克牌，我们通常会抽十二张，每张牌按照先后顺序放好，代表了一年十二个月。牌上会写一些小字，有凶有吉。遇到凶的时候他会详细解释那个字，遇到吉的时候他则一笔带过。

　　记得那天我抽了一个“鲜”字。外公沉吟片刻说，“鲜！羊下水，生命必亡，鱼上岸，破腹之灾，不好。”

　　那天抽的纸牌都不怎样，于是外公让我抽了两次，第二次的纸牌他却没递给我看，只说到，“不用担心，你有你的保护神。”

　　抽完纸牌外公就去汇老友了，我像以前那样坐在堂屋的躺椅上，看着香案后面那副八仙过海图。铁拐李的拐被虫蛀不见了，酒葫芦也缺了几块，潇湘子的啸和手也没了，汉钟离的大肚子不见了，芭蕉扇还在，只有何仙姑似乎还和当年一样。

　　这时候我听见表姐说，“对了，听说你这次高考的时候考晕倒了，有两门课没考到，你是故意的吧。”

　　她话里的意思是，哪怕我不晕倒也好不到哪儿去，所以我假装晕倒考场，正好为考的差找了个理由。她这个人可以无聊到这种程度，所以我并不打算理她。

　　“爷爷还说你什么什么星下凡，我看他就是胡说。”

　　“可能吧。”我知道留在那儿，耳根不会清净，于是问，“外公养的蜜蜂还在吧。”

　　“早就飞了。”

　　我起身说，“我去看看。”于是就走了。

　　蜂箱还在的，有四五个。我记得小时候外婆坐在凳子上晒着午后的太阳，外公就抓来蜜蜂让它们轮流蛰外婆的手，好像说能去去风湿还是什么的，他这个人，总是喜欢拿外婆做实验。

　　中午的时候，舅舅打牌回来了。他和舅妈还是老样子，和母夜叉一样酷爱打牌。

　　到吃饭以前，舅舅自然是揪着我高考考得一塌糊涂的事说了一阵。他倒不像表姐是故意嘲笑，他只是就事论事，不带一点感情色彩。

　　我一直没法开口说钱的事。

　　吃中饭的时候，我面前多了一个饭碗，每当我伸手去夹菜的时候，舅妈就会迅速帮我将菜夹在那个碗里。她一直夹，一直夹，不一会那个碗就装满了肉片，玉米粒，番茄鸡蛋，凉拌豇豆，满满的。

　　我忽然想起，做饭的时候，表姐在厨房对舅妈说，“谁知道她爸爸的病会不会传染。”

　　我识趣的从那个碗里夹菜吃。我想可能我走以后，我用过的碗筷她们都会扔掉吧，但我不在乎。

　　我想的是，怎样才能开口将借钱的事说出来，解决了这个问题，爸爸就不会那样焦虑了。

　　“你爸爸好些了吗？”舅舅随口问了一句。

　　“嗯，还是老样子。”我试图用筷子夹起一粒玉米。

　　“让他多注意休息。”

　　“嗯。”

　　“你学校在哪儿？”

　　“x市，学费挺贵的。”我想抓住机会就开口说借钱的事，可惜我马上听见表姐说，“那你就选个便宜点的啊。”

　　“嗯，”我吞了口口水，低下头红着脸继续说，“比起其他专业，那个专业是最便宜的。”

　　舅舅仍旧没问钱的事，只是他以为我快走的时候，塞给我两百块，说，“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我拿过钱，将它们小心的折了又折，在舅舅转身的时候才叫住他说，“舅舅，你等一下。”

　　“嗯？”他似乎没听清，因为我说的太小声了。

　　“我还有点事……”我看着他，继续折着那张钱，手有些发抖，“你能不能借给我一些钱，学费还差五千。”

　　他倒没有表现得很吃惊，只是看了看我，说，“哦，嗯，其实你姐姐的学费也贵得很。”

　　他让我等一下，他去了楼上的卧室，接着我就听见舅妈的声音，“我们又不是开银行的。”舅舅并没有与她争吵，而是在劝她尽量小点声。

　　“就是要让她听见，”表姐的声音更大了，“我已经说好了要和朋友去美国夏令营的，你们别想抠我的零花钱。”

　　见她们闹成那样，我就知趣的往回走去，才走出院子，就听见舅舅说，“你去哪儿呀？”

　　舅妈站在楼上的窗户边说，“一点规矩都没有，走也不打个招呼。”

　　“你才发现，从小就是那样，”表姐在她旁边嘀咕，“不知道是高傲给谁看，有本事别来我们家借钱啊。”

　　我站在原地不敢动弹。舅舅跑下来塞给我一沓钱。“你别不高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两千你先拿着，再问问其他亲戚，实在没办法，你再过来。”

　　“不用了，或许应该够了。”

　　“你刚才不是说五千吗？”

　　“嗯，忽然想起来我同学说帮我借一些的。”我编了个慌。

　　“哦，”舅舅松了口气，“那就好。”

　　“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说的很小声，脸烫的不行，“钱我会还的。”

　　说完我就走了。

　　回到县城，在下客处我一眼就看见了欧阳玄影。

　　“你在这儿干什么？”

　　“等你啊。”他从消防水龙头上站了起来。

　　因为心情很差，我并不想多说些什么。我们一起走去了公交车站，刚好赶上了上下班时间，车站人很多。大家都在抱怨公交车怎么还不来，有人说差不多等了半个小时，有人说好像前面堵车，吵吵嚷嚷的声音更让人心烦。

　　公交车一来，大家不要命似的往上挤。欧阳玄影见状用手臂护着我说，“坐下一班吧。”

　　因为心情不好，只想着早点回家，我摇了下头，做出坚决要上车的举动。
　　在我快要踏上公交车门的时候，忽然听见后面的欧阳玄影吼了一声，“嘿！你给我站住！”

　　我一回头，看见马路上，欧阳玄影死命追着一个人在跑。其他人纷纷议论起来。

　　“好像是小偷！”

　　“我看着他偷了她的包。”

　　这时候有人拍着我肩膀说，“是你的包被人偷了，我亲眼看见的。”

　　怪只怪那个布包太大了，肩带又较长。我伸手探进去，这才发现钱包果然不见了。

　　欧阳玄影追着那个小偷，我跟在他身后。

　　眼看着他伸手够着小偷的衣襟了，小偷使劲拖拽，他又失手了。随即我看见他从背后搂住小偷的脖子想将他摁倒。刚搂住，小偷一回头同时胳膊挥动了一下，欧阳玄影还是紧紧的勒住他的脖子，“钱包还给我。”

　　“欧阳，别跟他打，我不要那钱包。”眼看要打起来，我有些害怕。

　　小偷的胳膊又挥动了几下，最终好像停在欧阳玄影腰部的位置。

　　只见欧阳玄影往后退了两步就蹲坐在地上了，手一直捂着腹部的位置，小偷飞窜而去。

　　我跑上前去，看见他右手臂满是鲜血。

　　“你怎么了？”

　　他低头朝腹部看了一眼，笑了笑，“我没事。”

　　我再凑近一看，他半边身子的衣服已经红了，地上一小摊血，他捂着的那只手也全是血。

　　围过来的路人帮忙叫了救护车。“那边说还有二十多分钟就到。”打电话的路人说。

　　可能是看见了他白色T恤上那些血，他突然间好像没有了力气，瘫坐在地上，单手微弱的支撑着。

　　“救护车就来了。”我害怕得哭起来，一边扶住他肩膀，让他歪头靠在我肩头，此时，他额上的虚汗大滴大滴滑下脸颊。

　　“你怎么这么傻，为什么不松手。”

　　“你不要哭。”他声音很微弱，“你的钱包，”他左手伸出来，手里的钱包居然一滴血也没沾上。

　　“看看有没有掉什么东西。”他发出了游丝般的声音。

　　“不要说话了，”因为从没见过那种场面，我一直在哭，也生怕他因为多说一个字而丧命。

　　“你不要哭，”他再次安慰我，可惜一点声音也没有，只看得见嘴型。

　　看了他那个样子，我只想更大声的哭出来，但却只能一再忍着。

　　到了医院后，急诊大夫探完伤后，对我说了一句，“刀子进腹腔了，需要马上手术。”

　　我吓得浑身瘫软，护士给我一支笔，让我赶紧在家属栏签字然后去一楼大厅缴费办理住院。

　　我迷迷糊糊签完字，问医生他会不会很危险，医生没有回话，只让我在手术室外等着。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到最后回忆起来所有画面都定格在他进手术室前那一刻，他看着我说，“别哭了，我会没事的。”几乎是耳语，说话的嘴唇已经没有一丝血色。

　　外公说，我有我的保护神，难道我的保护神是欧阳玄影吗。那他呢，他的保护神又是谁？又或许他根本就没有保护神？
　　我一个人躲在手术室外楼梯间的角落里，抱头无声的痛哭起来，仿佛要把所有的害怕都哭出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