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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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阁楼上，看着眼前那堆拆封的书信发呆。
信里的内容一遍遍浮现在脑海。
你们都认识瞎子奶奶，但你们不知道她年轻的时候，第一胎就生了个傻子，那个傻儿子就是我养父。
奶奶最害怕的是她过世以后没人照顾她儿子，所以才收养了一生下来就被抛弃的我。
我养父除了会要饭，什么也不会。附近十几个村的红白喜事，他几乎都会到场，讨一些剩菜剩饭，用塑料袋子装好，将它们放在肚子上，这样带回家给我和奶奶的时候剩菜剩饭还是热的。
我经常跟着他去其他村子讨饭，有时候别人把我们当贼一样追赶，扔东西砸我们，放狗咬我们。我觉得很丢脸，也很害怕，但更恨他们。
我觉得每个人对我们都不友好，直到我遇见你的那个下午。
那天我们被人赶出村子的时候，有个小女孩追了上来，她偷偷拿了很多东西送给我和爸爸。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所说的那个人其实就是你吧，梨陌。
我永远也忘不了第一次见到你的画面，你穿着那件红色的背带裙，站在微风中，对着我和爸爸微笑着。
你让我忘掉了所有的害怕和恨。从那一刻起，我决定要永远守护你，决定以后无论如何要和你成为家人，虽然你并不知道……
还记得你曾跟我说过的话吗，你说我让你觉得耻辱，我一直记着那句话，我知道你讨厌我那样的人，我在学校偷人家的饭盒，跟人家打架，老师和同学都不喜欢我。
小学的时候，我给你写过一封表白信，不小心被丽丽那帮人抢去了，我跟她们打了一架，她们却变本加厉，坦言要以你的名义写一封回信，再四处造谣。
我知道那帮人经常找你麻烦，自然不肯轻易放手。你面子那么薄，我的名声又不好，如果把你和我扯在一起，肯定会给你带来更多麻烦。
我发现越跟她们对抗，她们就越来劲，我想堵住她们的嘴，不想让情况更加糟糕。
所以我问她们要怎样才肯彻底放过我们。她们说，只要我肯给你一巴掌，就从此不再找你任何麻烦。
我只想到有问题就解决问题，却没想到其实解决问题的方法并不只有一种。
我也只想到你肯定也会因为她们不再找你麻烦而高兴，我认为也许你宁可挨一巴掌也不想和我这样的人扯上任何关系，那个时候可真是傻啊。直到我看着你一个人哭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是多么愚蠢和懦弱，我讨厌自己。
第二天我被亲生父母强行带去了其他城市，我不知道后来还发生了些什么，我不知道你是怎样一个人走过来的。只是，我现在完全无法理解自己小时候的行为，一想起那愚蠢可笑的做法，我就无法原谅自己。
因为前阵子生了重感冒，所以上周没有写信给你，你最近好吗？……
关于那次戒指的事，我很抱歉。可能因为在那前几天我妈忽然说，要我跟着她一起移民加拿大的缘故吧。
我用笨拙极端的方式表达自己，希望得到你的谅解，以后我再不会那样了，对不起。
写了三年的信，你从没回过，或许你根本懒得看它们。我知道自己已经不配做你的朋友，更没有机会成为你的家人，我不会再厚颜无耻的缠着你，让你心烦，只是期望时间能改变一切，能给我们重新认识的机会。
还有一封信是卫晨写的。
我很想念你们，小辣椒已经忘了我了吧，因为你说她已经交了新的男朋友，我很高兴。
既然那样的话，暑假我可以安心的回来找你们玩了。其实我想说下欧阳的事，你知道他经常去看医生的事吗？好像跟抑郁有关。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希望你能对他好一些，那样或许更有利于他的康复。
在那堆信中间，有一个陌生人的来信。
我是沈露露，初中的时候我们就该认识的。可惜我因为一些事情没能跟着欧阳哥哥转去你们学校。
给你写信是要告诉你，欧阳是我的，从我第一次见到他到现在我从未改变过这种想法。
我们现在在同一所学校念书，我爸爸是他的心理医生。是你导致他抑郁的，所以，请你以后不要再和他来往了，否则，作为女朋友的我有的是时间和精力让你付出代价。
我不知道她怎么知道我学校的地址的，大概是看了欧阳玄影信上的地址吧。
阁楼上的窗户大大敞开着，一阵晨风吹来，带着青草的香气。奶奶养的鸽子像往常一样扑腾着翅膀飞了进来，有一只停在窗棂上，它歪头看着我。
窗外下着小雨，天灰蒙蒙的。
“梨陌，收拾好了没有，一会汽车该来啦！”楼下小辣椒在催促，她托亲戚在县城给我们找了份暑期工，我们约好那天一起去的。
“记得拿把伞。”爸爸的声音，说完他像往常一样咳嗽起来。
只用了三年的时间，他变得苍老了许多。三年里他经常感冒，有时候像跟自己赌气似的把几种药混在一起吃，所以他得了一种奇怪的血液病，几次大换血后便一直在家休养。
家里的抽屉里仍旧放着各种各样的药丸。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那些白的，绿的，蓝的药丸，我总会想到我已不再是他的亲生女儿。
渐渐的，我得了一种无法直视别人的怪病。每个人在我看来都是多变的，不可琢磨的，我分辨不清别人究竟是真心友好对我，还是发自内心在讨厌着我，我蜷缩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秋冬。
我和小辣椒赶去了汽车站，在那么多等车的人中，连我自己也不清楚是怎样一眼就认出那是欧阳玄影的，他比三年前高了很多，正穿着一件黑色宽松的T恤站在雨中，没有打伞。
那身影看上去竟然有些孤单，三年不见，他变化很大。如果真如露露所说，那他变成现在这样好像真的都是我导致的一般，我忽然有些内疚起来，随即压低雨伞遮住自己的脸。
“不用遮了，他都看到我们了。”小辣椒在我耳边提醒。
“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怎么知道，”小辣椒语气有些闪烁，“他外公不是住在隔壁村么，兴许是回来看他的。”
我们在雨中等了一刻钟，汽车一来，其他人迫不及待往车上挤，抱怨声此起彼伏。
等我们上车的时候车上只剩下三个彼此分开的座。
小辣椒看准一位叔叔下手，只见她上前跟那叔叔说好话，“叔叔，感谢你！能不能坐到后面那个空位去，我想和我朋友坐一起，谢谢你，谢谢你！”
她的嘴像抹了蜜，眼睛也讨好的眯成一条线。那叔叔只好往后挪了位。
小辣椒赶紧对我说，“梨陌，赶紧坐进去啊。”
我就麻利的坐到了窗边，正以为她会坐过来的时候，那家伙往后排那个空位走去了。
“小辣椒！”我一把抓住她，低声质问，“你在搞什么鬼啊？”
“我不喜欢坐前面，后面不会晕车啦，”她开始胡说八道，一面转向欧阳玄影说，“欧阳，你坐啊。”
欧阳玄影愣了一下，随即说，“我去后面坐吧。”
看着他的背影，我再次变得不安起来，就好像自己又做错了事一般，而这一切的尴尬都因为小辣椒。
“你给我坐好！”我一把将小辣椒拉到座位上，“你什么意思啊。”
“哎呀，后面晕车，所以我让他坐前面就不会晕车啊！”
“你刚才不是说前面晕车吗！”
“有吗？我有说过吗？”小辣椒开始装糊涂。
“就算是这样，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关心他了？”
“我跟他关系好嘛。”
“你们又没什么来往，关系好什么好。”
“我跟他通过几次信呢。”
“你们通信能有什么好聊的。”我说得轻描淡写，可确实很好奇他们通信都聊些什么。
“怎么会没有好聊的呢！我把你高考晕倒考场的事跟他提了一下，他觉得你最好复读，毕竟错失了一场考试，分数低，考上的学校不怎么样的。”
“你们私下来往，干嘛提我的事？”
“大家都是朋友嘛，我们这次打工的事我也告诉他啦。”
“你怎么那么无聊啊。”
“我才不是无聊呢，”小辣椒哼了一声，“我跟他说你的事，他就和我说卫晨的事，我们是有交易的。”
“卫晨要回来的事我也跟你说过，而且他以前的事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啊。还有啊，我也按照你说的给他回了信，骗他说你已经有男朋友了，你还要怎样？”
“我心想欧阳知道的肯定比你多嘛。”
“败类！”
“败类就败类，不过，从见到他到现在，你脸干嘛一直红红的？”
“你闭嘴！”我捏紧拳头直想打人。
一看把我惹毛了，小辣椒赶紧带上耳机一个劲说， “好好好，我不说话了。”
终于熬到下车，可能实在不想和他继续尴尬下去，我支开小辣椒，叫住了欧阳玄影。
我们站在一颗枫树下，雨已经停了，一群小麻雀在树下走走停停。
“我看过你的信了，”我看着树下的几个小水洼对他说，“如果你是为以前的事感到愧疚，完全没必要，我已经都忘了，你并不欠我什么。”
因为爸爸失去了劳动能力，我担心他的情况会恶化，担心他知道真相，担心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更担心未来，所以跟这些比起来其他事忽然间就真的不算什么了。
家里的变故和目前的状况使得我时常陷入深深的孤独中，莫名害怕被家人和朋友抛弃，常常渴望能有朋友随时陪伴着。所以我才对他说出了以上那样的话来。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我移开视线仍旧看着那几个小水洼。
“那你怎么不回我的信。”
“因为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原来是这样。”他叹了口气。
“还有，为了你女朋友，你不该老是写信给我，这样她会误会的。”
“女朋友？我哪来的女朋友？”
“沈露露啊。”
“你怎么知道她？她来找过你了？”
“没有。”
“我知道她一定来找过你的。你千万不要误会，我们两家人走得很近，但我和她绝对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至少我对她不是，我一直把她当妹妹看，只是她太偏执了……”
“你不用说那么多的，小辣椒在等我，我先走了。”
“等一下梨陌，”他叫住我，脸上还是焦急的模样，“你没有误会吧。”
“没有，我能误会什么呢。”
“那就好，我在你们上班的广场教小孩溜冰。”
“哦。”
“还有，上班期间我就住你们楼上。”
“你租了小辣椒小姨的顶楼？”
“嗯。”
“好吧，我知道了。”
他愣在那儿腼腆的看着我转身离去。
“你不一起走么？”我回过头问，“不是说住在一个地方么。”
“哦，”他反应过来，不紧不慢的跟在我和小辣椒身后，一路上什么话也没讲。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