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影子》春田花开

15、花海

　　清晨，几声清脆的敲门声响起。
　　“梨陌，”是母夜叉的声音，我没有动弹一下，更没有回应她。
　　“一会办完事，我就不回来了。”这句话她说的很小声。
　　我扯过毯子，将自己捂在里面。
　　“走吧，东西都带齐了吧？”爸爸的声音，听上去出奇的平静，至少听不出一点责备的意味，好像他们仅仅是出门买个菜而已。
　　随着那阵关门声，整个家忽然间空了，到处都空荡荡的，也静悄悄的，风从窗户吹进来，我似乎听见屋角的蜘蛛网破裂的声音，我想着那只可怜的蜘蛛，每当有大风把它的家吹没的时候，它会躲到哪儿去哭呢。
　　我缩在毯子底下，第一次发觉，自己是那样无助。
　　不知道过去多久，屋外传来一阵骚动，是来喜，八成是见到熟人了，见到熟人它总是上蹿下跳的。不过过了一阵，外面就安静下来了，好一会才听见小辣椒的声音。
　　“梨陌，起来吧！”声音听起来前所未有的沮丧。
　　没有回话，只是默默的穿上拖鞋，我慢吞吞走了出去，与她并排坐在院子里。
　　“走吧。”她站起来朝着马路走去。
　　“去哪儿？”我问。
　　小辣椒却没回话，只是一个劲往前走，也没管我有没有跟上去。
　　因为头晕到不行，好像正在发高烧一般，我没动一下。
　　“走走吧……”她继续说。
　　当我真正陪她走的时候，却发现并不像我想象的只是在附近走走，而是有些长途跋涉的意思。
　　来喜一直陪在我们左右，每经过一个村庄，村子里的狗便会对着我们狂吠。有时候来喜躲在我身后，有时候它会站在我脚边，冲着那些狗发出低吼，甚至当有些狗试图攻击我的时候，它会冲出去和那些狗撕咬起来……也有的时候，来喜像打招呼似的与其他家庭的狗，鼻子碰鼻子，脖子挨脖子，尾巴摇得很轻快。小辣椒一直像在梦游，仿佛应该被重点安慰的人不是我，而是她。
　　直到看见那栋红尖顶的房屋，看见那白白的烟囱，她这才停下脚步，傻愣愣的站在那儿。
　　“其实……我只想看看卫晨口中说的那片花海。”愣了一下她继续说，“……果然跟他说的一样……”
　　小辣椒没说错，只要谁见了一次那些花儿，我想此生也无法忘记。
　　鞋子已经完全湿透了，我们坐在一个湿漉漉的长木椅上。我看着远处泛着鱼肚白的天空出神，大片大片的波斯菊正在微风中微笑着。
　　这时候，从湖泊那头走过来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我并不认识他。但我猜想他应该是玄影的外公。卫晨对他的事特别感兴趣，说他曾经是一名出色的缉毒警察，从他妻女被复仇的毒贩杀害以后，他的性情变得十分古怪，后来就隐居在这里。与此同时，在毒贩被枪决后，他去孤儿院领养了毒贩唯一的女儿（玄影的妈妈），并将她抚养成人。
　　在这一带，再没有比他更加古怪的老头了，所以他的房屋建在山坳里，十分隐蔽。房屋前面是一个漏斗状的湖泊，周围开满了波斯菊。从周围眺望出去，也只能看见连绵的墨色山峦，再看不见其他人的房屋。更不会碰到其他邻居。
　　他一生只有一个爱好，便是种花。房子周围，目光所及之处全被他种满了波斯菊。据说，他总是习惯晚上起来，在他的房子周围耕地，播种，施肥，或是时不时的给那些花儿浇水。
　　在玄影的母亲16那年知道真相离家出走以后，他就变得更加古怪了。玄影去之前，他已经很多年没跟人打过交道了。通常，任何人如果去拜访他，都需要提前三天告诉他。我猜想那三天他一定饱受煎熬，他需要做出巨大的努力-脱下他沾满泥土的破破烂烂的衣服，穿上令他浑身不舒服的衬衣，他会将每件衬衣统统试一遍，然后统统脱下来，裤子也是，还有皮鞋。最后还得发个誓决定自己只能穿其中的某一套才行。穿着搞定以后，还得收起他脸上痛苦绝望的表情，他会拿起那面支离破碎的镜子，从那些碎片中看看自己的样子，看自己笑起来会不会吓到自己的客人，他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像个健康的正常人一样，这对他而言应该比造卫星还难。你问我为什么会理解他的心理？因为我后来跟他很像。
　　玄影到他家的那段时间，老头子从未跟他打过招呼。他也希望外孙不要擅自找他。至于跟随着外孙来的那个朋友，话太多了些。他不大喜欢他，卫晨是这样说的，玄影的外公对他没什么好感。
　　这下他看见我和小辣椒，正静静坐在长椅上看着他以及他种下的那片波斯菊。或许他开始讨厌起他的外孙来，因为他来了以后，越来越多的陌生人来到他的家里，打乱他平静的生活。
　　我不敢看他，我觉得他不希望我问候他，因为他讨厌话多的人，所以我最好装的像个哑巴，那样他或者就不会那样子看着我了。
　　我一直看着那些在微风里飘摇的波斯菊，试着把他当做空气，这一点似乎很令他满意。他当然不打算跟我们打招呼，只是从我们身边走过，然后走进一扇小门，消失了。
　　据说他每天只吃两顿饭，第一顿是土豆泥，第二顿还是土豆泥。土豆是他自己种的。他的厨房里少不了三样东西，那就是拌土豆泥要用的花椒粉，孜然粉，和大葱，他用打蛋器将它们搅拌在一起。
　　我还在想着那个怪老头的时候，小辣椒就朝湖泊走去了。阳光从她正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甩在了身后，我看见她耳旁的几缕发丝被早晨的太阳照成了金黄色，一会又变成银白色，她自顾自的走着，完全当我是空气。
　　从这以后，小辣椒和我经常去那儿。有时候是周末的早晨，鸟儿在不远处的树上啁啾，一片片还未苏醒的云霞随微风飘荡而来，天空像蓝蓝的大海。太阳也快要升起来了，它隐藏在远处的墨色山峦后，慢慢的，颜色分明了，由淡淡的橙黄变为了漂亮的橘红。远处高耸的黄桷树上已经照上了一抹淡淡的霞光，太阳的颜色也越见分明了，像即将从山峦后跳出来一样，已经可以很清楚的看见它的轮廓了，它像一个红火的眼球，一会调皮的钻进云层中，时而遮住它的下半边脸，时而遮住它的右半边脸，像可爱的孩子要与人捉迷藏，一会又生气的全躲进了被它染得金光耀眼的云层中了……
　　小辣椒喜欢去那儿看日出，有时候看日落。我是她唯一的朋友，也只好一直奉陪，不过说实话，去了几次以后，我的心情渐渐变得愉快起来，就好像自己的眼睛因为接触了美好的东西，自己的内心也受到了极大的渲染，发自内心的，我很喜欢那片花海。
　　就这样，在这样的日子里，我们终于高中毕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