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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离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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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汽车带走了玄影和卫晨,晚些的时候,又带回了爸爸。
他扛着包裹,看上去似乎很疲惫。来喜在他身上又跳又舔,他却没有理会。我知道,一定出了什么事,还是不好的事,否则爸爸不会突然回家的。
走进院子的时候爸爸收起苦涩的表情,努力让脸色变得正常一些,他问了一句,“你妈回来了吗?”
“她今天要回来吗?她没说啊!”我跟在爸爸身后朝屋里走去,他身上有一股浓浓的烟味,还有火车里带回来的酸臭味。
放好行李,爸爸坐在床榻上,想跟我说点什么,却又欲言又止。
“发生什么事了吗,爸。”
“没什么。”
我知道一定有事,于是继续问,“是不是工地上又欠你们工钱了。”
“没有。”爸爸仍旧犹豫着。
“你被解雇了?”
“没有,”爸爸像是做出一个决定,他看着我,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你妈,她让我回来离婚。”
这句话他说的很吃力,声音有些颤抖。
我的手从爸爸的包裹上滑落下来,“出什么事了吗?”
“很早她就要和我离婚了。”爸爸捂着脸,很久都没吭声,只是眼泪从手掌渗了出来,没有任何人和任何事情会让爸爸流泪,但是这一次,爸爸却是那样无助和脆弱。
“你们吵架了吗?”
“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简单的,女儿。”爸爸仍旧捂着脸,“你妈妈她,嫁给我这样一个人,从来就不幸福。现在我们离婚,只是委屈了你,爸爸是个没用的人,什么好日子也没给过你们。”
“爸,我们开开心心的生活在一起就是最好的日子。”
“你妈这次是铁了心要跟我离婚了。”
“不会有事的,为了我,你们不能离婚。”
“这次应该……”
“还是会没事的,爸,你相信我。”
看样子爸爸好像并不相信。我让他休息一会,正准备出门的时候,他叫住我说,
“一会你妈妈回来,你就当什么也不知道,好吗?”
“嗯。”我表面上点头,心里却在想,等她回来,我一定会跟她谈谈的。
凌晨的时候,爸爸和爷爷奶奶都睡了。我听见摩托车的声音,从窗户看出去,一辆摩托车停在了院子外面的马路上。母夜叉下了车,和开车的人说了几句话,那个人便飞驰而去。
我急忙穿上拖鞋,跑了出去。
“梨陌,你还没睡啊。”女人脸上很亢奋,看上去似乎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我有事要跟你说。”
“明天吧,今天太晚了,你吃饭了吗?”她从来没什么时间观念。
“吃过了,我有话想问你。”
“明天再说吧,明天我也有事跟你说。”
“不行,必须今天说。”我将她拦在院子外面,“你为什么要和爸离婚?”
“他回来了?”母夜叉朝屋里看了看。
“嗯。”
“那我得和他商量个时间,最好明天早上去民政局。”
我拦住她,“妈,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你觉得你醒着,全世界的人都应该跟着你一样也醒着吗?”
“可是……”
“爸今天坐了很久的车,他已经睡了。你到底想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吗?”
女人坐在了石凳上,从包里掏出一包烟,拿出打火机正准备点的时候,被我一把夺过来扔在了地上。
她并没有生气,“我已经想清楚了,我要和他离婚。”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当然不是。”
“我知道爸爸没什么钱。但是你做的那些事情,该生气的人是爸,但他选择原谅你,你现在说你要跟他离婚?你觉得对得起他吗”
“梨陌,”母夜叉绞着手,“其实,我做的那些事情就是想让他清楚,我不是个什么好人,我希望他主动将我一脚踢开,但是他总是当什么事也没发生。”
我不敢相信,也不明白她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好像爸爸的包容和大度反而给她带来了很多困扰。
“现在,我想好了,必须和他离婚。”母夜叉说的很坚决,仿佛和爸爸撇清关系,她就能获得自由似的。
“那婚姻在你看来是什么?家庭在你眼里算什么?”我讨厌把婚姻当儿戏的人。
“梨陌,很多事情,你暂时不会理解的。”
“就你理解的多,你这么着急想要离开我爸,是要去哪儿?”我显然无法理解母夜叉的所作所为,那个年纪,只知道一家人无论如何也应该好好在一起的。
“不是我一个人离开,我会带上你。”
听见她这样说,我觉得浑身的血液在倒流,我没想到自己的妈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居然会这样没心没肺。
“你愿意跟妈妈一起离开吗?”女人还在说着话。
我只是在心底一个劲的冷哼,我怎么可能跟她走。不过看起来,她早已经计划好了一切,我鼻子有些发酸。
我想,如果换做我是爸爸,我会毫不犹豫,跟她离婚。但是爸爸是真心爱她的,这么多年我都看在眼里,哪怕她把他踏成碎片,他还是会原谅她,所以为了爸爸,我劝她不要离婚。话没说两句,就听见母夜叉在说,
“梨陌,这婚离定了。”
“行,”我擦去脸上的泪,故作镇定的说,“如果你真那样狠心,那你就一个人走吧,我不可能跟你走的。”
“你必须跟我走!”
“必须?”我冷笑一声,“从你说出离婚那刻起,你就不再是这个家庭的成员了,你有什么资格管我的事?况且,我的家在这儿,无论如何,我只会陪在爸爸身边。”
“梨陌,你的家不在这里。”
“是吗?那你说我的家该在哪儿?在秃头那儿吗?”
“梨陌!”
“你以为秃头的女儿为什么把我打进医院,你知道吗?”本来我再不想提那件事,可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你当时怎么不说。”
“你告诉我,我要怎样说?”
“妈妈也不知道会这样。”
“你当然不会知道,因为你从不在乎。现在我请求你和爸爸不要离婚,你又能做到吗?”
“其他事都可以。但是,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准备转身回屋。
“梨陌,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爸爸,但我不能再瞒着你了。”
我停下脚步,预感有什么不太好的事情,“不要说你那些事情,我不敢兴趣。”
“梨陌,车耀先他不是你爸爸!”
我惊愕的看着她,又看了看爸爸的房间,还好没什么动静,这才对母夜叉说,“妈,你干什么说这样的话?”
“是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
“你疯了吗?”我嗅了嗅,空气里并没有酒精的味道,她很清醒,但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
“他真的不是你爸爸,”母夜叉显得很难为情,“你亲生爸爸姓贺,叫贺文光,当年他赌博借了人家高利贷,为了还钱,实在没办法,就将我卖给车耀先。”
因为没有烟抽,她使劲绞着她的手指头,“拿了钱后,本来我要按原计划偷偷逃掉的,可是我逃到车站和你爸爸会和的时候,就被车耀先的亲戚追上来了,她们死活要拉着我们去警局,我不能让你爸爸坐牢啊,我就撒谎说他是我表哥,只是来看看我,然后就重新回到了村里。但是回去后没几天你爸爸就因为其他事被抓了,判了14年!那个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竟然怀孕了,医生说孩子快两个月了。你能理解吗,梨陌,我感觉天都快塌了,我能怎么办,外面又有那么多人追债。”
“所以你就欺骗我爸?和他结婚?”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我不希望那是真的,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生活中居然处处是谎言。
“他不是你爸爸!你好好想想,你奶奶有没有说过你是早产儿,你不是他的孩子。”
“妈,求你别再说了好吗,算我求求你,”我闭上了眼睛,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不用为了想带走我就编这个故事,我不会跟你走的。”
“梨陌,妈妈真的没骗你,你爸爸出狱以后,跟人家合伙做生意,挣了点钱,我现在就在他餐馆里上班。”
只感觉一阵眩晕,我回想起小时候的那些可怕情景:家门口老是堵了一群看起来穷凶极恶的人,他们威胁爸爸还钱,不然就会剁了他和妈妈的手。直到有一次李叔叔来过以后,才稍微平息了。这样想起来,我的腿一阵的发软,仿佛置身梦中一般。我看着路旁的那排阔叶杨树,耳里传来了树叶沙沙的声响。小时候,每当母夜叉喝的烂醉,歇斯底里和爸爸发脾气的时候,我都会静静的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排阔叶杨树发呆。那时候,我的耳里再听不见母夜叉的鬼哭狼嚎,我只听得见风声。
那排阔叶杨树屹立在马路上,随风飘摇。不管春去秋来,它们始终守护着自己脚下那片土地,脚下那片土地也爱着它们,它们是忠于对方的。每当风声响起,它们总会在风中窃窃私语,“不论过去多少年……”它们说着,好像在彼此承诺。
我喃喃自语,“爸爸知道了可怎么办?”
屋里发出一阵声响,我从恍惚中惊醒,一下子感觉浑身发冷。我仔细看着爸爸的房间。没有什么动静,只是家里的猫忽然从屋里窜了出来。
女人扫了一眼屋子,放低了声音,“我们管不了他那么多了,梨陌。”
“管不了他那么多?”我打了个寒颤,静静的看着眼前那个让我觉得陌生的女人,一字一句的说到,“当年,在你最艰难的时候,为什么不离开他?现在他将我抚养成人,你这样做,不觉得自己很过分吗?”
“梨陌!”
“不管怎样,你记住了,我的爸爸只有一个,我的家也只有一个,永远不会改变。”
一阵风吹过,院子里安静下来。我闻到了蔷薇的花香,是爸爸种下的,他是一个爱花的,与世无争的男人,要是让他知道真相,他会怎样呢,我不知道。
“但是,你爸爸还在等着我们,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你的事情,到时候告诉他了,他一定会高兴的。”
“既然还没来的及说,那你最好不要说了!”
“为什么?”
我很想像一开始那样生气,跟她大声说话,或者跟她发火,但我的心一直往下沉,似乎也耗尽了自己最后一点力气。
“妈,”我的声音很微弱却很清晰,“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一声妈。既然你决意要走,我希望从此以后,你再不要回来骚扰我和爸爸。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未来也会老死在这里。还有,我车梨陌至始至终只有一个爸爸,那就是正在屋子里睡觉的这个男人。并不是血才浓于水,人与人之间是需要长久的相处才会有感情的。你们不要逼我,也不要将这件事告诉爸爸,你也了解我的性格,如果你们非要逼我的话,那你就永远别想再见到我。”
“梨陌,你再好好想想。”
“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这件事情无论如何你不能告诉爸爸,你能答应我吗?”
女人没有说话。
“我劝你最好留给我们一条活路,祝你找到自己的幸福。”
说完这句话我重新回到自己的房间,栓好了门,捂在被子里抽泣起来。为了避免爸爸听到,我尽量不发出声音,只是,整张床都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