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无神》桃墨公子

3、晨墨

　　黑萼一走，我也可以行动自如了。刚一回到书店，正在书架前进行每日整理工作的思美就招呼我过去：“过来。”

　　我走到她面前。她道：“今天是我不够义气，你人牙酬金不是还差一斛，我送你一斛。”

　　我闻言一瞬反思：黑萼那事着实不该小气。于是我说：“多谢。那后日你们便多休一日吧。”

　　“太好了！”我话音一落，只见她喜不自胜，整理书架的动作都利落了几分。

　　我道：“不过多放一天假，至于这么开心吗？”

　　“谁愿意待在你这书店。”她手上不停，说着看向我：“你是不会懂的。”

　　我转身往楼上走：“你在书店不也是吃喝追剧。”

　　思美追着补了句：“你这里比得上我家吗！我还工作呢。”

　　到了楼上，看见是刘溪岸在整理书架。每位捕神者都有各自管辖的区域，称浮生。是以捕神者另有个威武好听的名号：“浮生之主”。三界各有其主：“玉帝”、“人皇”、“冥王”。浮生之主虽与三界无关，却行走于三界。捕神者，居人间，靠万物精气以续生，不可伤生；若要捕神，先要上报天庭，后要下涉地府。说句白话，没“人”看得起诸如“我”之众。

　　尤其三界太平时，捕神者不过是每天忙着采万物精气的苟延残喘之辈，与那小蜜蜂一样。

　　唯有一样，传说捕神者本身为正法而生，一旦违背正道，必造一方杀孽。若不成魔，即湮灭。

　　捕神者亦有助手，称人牙，均是走投无路心甘情愿卖魂之物。不过我这里出了个亿万年来的例外。欧阳乃孔雀王族之姓，思美是货真价实的孔雀神女。孔雀神族有条规矩：有恩当报，有怨当偿；若有相欠，不得封。依稀记得是几十浮生之前，她与我打过一架，害我差点湮灭。之后她就到我店中当人牙偿债来了。也不知她何时走。

　　我店里人牙一共十二位。一年四季，一季所需酬金十二斛，一位一斛。店里除了我，轮流由两位人牙协助处理店中事务。也不知他们是怎么安排的，我就只管算算总账、联系进货，只要这店能顺利经营就行。不过经过这些年的经营，居然积累下的不少财富，可我们也用不上啊。而用来积累功德，又远远不够。所以白放在那了。

　　我进屋，躺上床，合眼。牵灵出体，悬浮于空。今晨喝下半斛的精气，刚好修复我受损的眼。胡琴湮灭时断弦之音甚猛，我早早看好了个稍远的犄角位置，霎时以红袖笔抵之必无碍，哪想那断弦正好朝我扫来，我以红袖笔挡之，闪身而过，还是被擦到一点额角，最后竟伤了我眼。

　　我知道，那截被红袖笔震碎的弦，跑了一点到我的眼睛里，虽然没什么感觉。

　　第二天我揣着十二斛精气入上使府邸交了这季人牙酬金，上使并未说什么。不曾想这事竟能这般顺利。

　　一周后的清晨，我从酣睡中醒来。起床换了套衣服，倒不必学人洗澡，捕神者净身只需几句净身诀，电视剧、小说里那些将体内毒素排出体外后可使肉眼可见的法术乃最低级的法术。

　　店中一如既往十分安静。我出门往公交站走去。醒来时便收到晨墨发来的微信，问我要不要十点在容北街旧书店巷的那家鲁班书店见面，我回了一起到公交站再过去。之前思美说要搞自媒体营销，给我注册了个微信号，还将二维码贴在了前台，不知什么时候晨墨加了我。

　　转过街角，便看见公交站牌下站着的晨墨。

　　我莫名想起一个画面，若此时樱花飘散……倒极美。

　　我走过去，他转头看见我，眼中似有朗月：“老板。”

　　我也不知是为何，怎么他看着我总爱眼神闪躲，难不成是我容貌不堪。我也心虚了：“怎么想着约我去那里？”

　　他稍稍站远了点：“他家有很多别的旧书店没有的书，而且时常有新货。你是开书店的，我想也许你会感兴趣，所以约你一起去看看。”

　　公交车迎面驶来，我道：“车来了。”

　　待上了车才想起，出来得急，我竟忘了带钱。随手幻化出一张公交卡：“哔——”

　　“哔——”

　　车上人有点多，我与晨墨并肩站在一起。如此，便觉出他比我高上一些。

　　车子再次发动，这个城市的景色轮流在眼中呈现，晨墨的衣衫上有好闻的味道，让我觉得很清新，映得窗外的景色更美了。在车上的时候，我们两人都没说话。

　　“我们到了。”晨墨提醒道。我只觉少年的声音真好听。

　　下了车，我们往旧书店巷子走。我突然想到：“晨墨，不如你叫我姐姐吧。”

　　“不。”晨墨的拒绝很干脆，他道：“我还不知道你姓什么呢。”

　　我的心情稍微受到了点影响：“我叫如汝。”

　　晨墨道：“那我叫你如汝吧。”

　　我有些不悦：“那怎么行，一点都不尊重……长辈。”

　　晨墨道：“你只比我大一点，而且看起来跟我是同龄人。”他着重强调了看起来三个字。

　　“我不跟你争辩，随你吧。”我道。

　　到了巷口，我才发现自己脚上的是拖鞋。这小兔崽子，怎么也不提醒我下。我问他：“你想去哪家书店？还是随便逛逛？”

　　晨墨道：“我们今天不是要去看书店到的新货吗？”

　　我扶额，讪讪一笑：“我忘了。”怎么越看越觉得他好看呢。

　　我与晨墨继续往里走，突然我感觉到了“他”的气息。旧书店巷子里，如其名，大多是旧书店，有种走在古代街道的感觉。不一会就到了鲁班书店的门口。我倒不常看旧书，书店卖的也都是畅销新作，或者经典著作，但我的压底箱里不少是书，是以我是能知道哪些是真的旧书。

　　我一边翻看着书，一边等晨墨说话。而那人的气息依旧萦绕不去。可是过了好一会，晨墨还不开口。我问道：“今天真是来看书的？”

　　晨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收回目光，竟觉得有些脸热。

　　到了十二点，晨墨才问我：“选好要买的书了吗？”

　　我尴尬了：“我没有要买的书。”

　　晨墨看起来也有些尴尬：“那我现在去结账，你等我会，然后我们就去吃午饭吧。”

　　这是在征求我的意见吗？我道：“好的。”

　　离开书店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一切正常。

　　晨墨看我：“有什么想吃的吗？”

　　风拂动他额前碎发，甚是好看。我道：“我都可以。”

　　“唔。”晨墨道：“有忌口的吗？”

　　我摇摇头：“没有。”又补充道：“我不挑食，也没有特别喜欢的吃食，你喜欢什么我们就去吃什么吧。”

　　晨墨一时无语，又道：“前面有家敬味小轩，听说东西挺好吃的，我们去那吧？”

　　我点头：“嗯。”

　　进了餐馆，朝空座走去的时候，突然一道声音闯进耳朵：“如老板。”

　　我目光一移，原来是书店常客，似乎叫卓帆，也是晨墨的同学。他跟另外两个男生也在这里吃饭。他又唤了晨墨一声，问道：“你们一起来的吗？”

　　我正要回答，却被晨墨抢先：“我们一起来找几本旧书。”说着他将书放下。

　　坐下后，他将菜单递给我：“你先点。”

　　挺有礼貌。我翻开随便点了份饭、一杯饮料。等上菜的时候，我转向那同学：“我记不太清你的名字了。”

　　那同学道：“我叫卓凡，卓越的卓，不凡的凡，晨墨的哥们。”

　　顺着话，我与他随便聊了几句。不一会，我们的吃食上来了。卓凡他们也要走了：“下次我们一起约吧。”

　　我微笑着应了下。

　　他们一走，我便问道：“是想与我聊聊你亲生父母的事？”

　　晨墨闻言一愣：“我今天只是想着跟朋友见个面而已。”

　　这下轮到我傻眼了：“唔……”

　　一时我也无语，本来“晨墨亲生父母来找他”那话，也是我为了从胡华琴那骗到晨墨的脐带血编的。而且据我所知，这段时间他们母子刚好在为“晨墨身世”的事有些争吵。所以我以为是胡华琴对晨墨说了我那些话，他今天来找我会问什么。

　　又闻晨墨道：“我希望能和你成为朋友。”

　　“朋友？”我看着晨墨：“那你直说就好啦，何必绕这么一大圈。”

　　晨墨也看着我的眼睛：“我还以为你会拒绝。”

　　“不会啊。”既然不是纠缠我那瞎话，我顿时轻松了。

　　“那现在开始我们就是朋友了。”晨墨重复了遍。

　　我吃着东西应声：“嗯。”

　　公交站牌下分别时，我拿过晨墨手中的书，抽出其中一本：“这本送我吧。”

　　晨墨一愣。

　　我怕他舍不得，赶紧走远：“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