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无神》桃墨公子

4、魔现

　　人牙贺兰见我回来很意外：“这么早你怎么回店里了？”

　　因为我几乎每天都是早出晚归。捕神者不捕神的时候，也需进行各种交际，除了为赚“钱”续命、养家，也为多结识人。人牙亦是如此，除却领酬金那天可以休息一日，其余时候要么在店中工作，要么去完成任务。我道：“你们在店里上班也算休息，难道我就不可以偷偷懒？”

　　回了房间，我将书放在桌上。这本书的书名是《筑防工施》，南宋时期一无名氏所著，并未流传开来，却是本好书。这本书有两册，一册是作者本人所写，便是这本；一册是他后人为更好地保存此书内容所誊写，在我这。

　　“放我出去！”“他”在里面迫不及待地叫嚣道。

　　我道：“你这小妖也太蠢了，虽则你借这旧书可留在晨墨身边，难道你认为我会眼睁睁地看着不阻止？”

　　他显然在发怒：“你们捕神者管不了我的事！”

　　“是，妖物不归我管。可你瞧上的猎物，我就不能不管了。”我道。

　　他道：“难道你看不出来他亦是妖，一株死人草罢了。”

　　我不欲与他解释过多，只道：“小妖，你既可以于昼夜随意行走，便是已得道。凭你小小青稞能到而今境界，只要继续潜心修炼，何愁来日不位列九天。为何要在此时造孽，破了道行！既然受得千年孤苦，又何必此时急不可耐？”

　　他道：“这曼珠沙华我瞧着不一般，倒像是沾了佛气，就算我吃了它也不会被反噬，你可别诓我！”

　　我不由一笑：“你才多少道行，又行了人间几多载？你只知他是一朵花，却不想想如何一朵花能转世为人？”

　　他迟疑了。

　　我道：“告诉你太多也是害了你。听你说这些话，想你也不笨，不必我再多说了吧？”

　　他语气放软了些：“本来我接近那棵死人草也不是要绝了它生路，不过是想日夜贴身相伴，多少得点好处。如此，你便先将我放出去。”

　　我道：“若轻易放你出来，你必定不长记性，那也是害了你。既然你选择进了这书里，此节亦是你命中有之，如此你便在这书里潜心修炼百年吧。”

　　“那么久！”他喊道。

　　我不再听他言说，唤出牵灵，道：“你放心，我也不是残酷之人。给你个选择：一、你乖乖待上百年，届时我自然放你出来。二、与我法器结灵共修百年，这书禁便给你解了。”

　　他果真聪慧，只是不免恹恹：“这次只怪我贪心，想来也是我命中有此一劫。便依你了。”

　　黑萼的转世之身其实就是“它”的本体，不过这个它嘛，与黑萼没什么关系。黑萼一开始就不是什么曼珠沙华。大殿下骗了他。转世而生，历练数百世的从来就是生在黄泉路上的那株曼珠沙华。说什么飞升、改命，呵。这株佛花历世数千年，一旦修成正果，“黑萼”哪还有立身之地。这事别人或可不知，可我是盘古时期便出世的捕神者，什么神鬼妖魔没见过。黑萼身上的气息，我太熟悉了。

　　结灵需时，完成后已是夜深之时，华灯已少。

　　我问这小妖：“你叫何名？”

　　小妖道：“既与你法器结灵，你便给我取一个。”

　　我闻言笑开，戴上眼镜：“你倒不认生。”我想了想，忽然一念：“你先出来让我看看你长个什么模样！”

　　接着我往身侧一看，他就站在我身侧。我打量着转身与他面对面，他长得与我一般高，脸生得好看，有股妖怪的妖。

　　小妖迎着我的目光，有些不耐：“想好我的名字了吗？”

　　我道：“竟与我差不多高。”

　　这个小妖有点特别，换了一脸颇不在意：“你要想的话，我再变高些不就得了。”

　　小妖话音一落，我拂袖与他对法，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不想他模样未改，我不由意外。

　　小妖又道：“没用的。任凭你是谁，都不可能破我这看家本领。”

　　我怀疑道：“莫不是你本身就这模样？”

　　小妖走开，一屁股坐在了我床上，又躺下支棱着腿摆了个妖娆的姿势：“不信也罢。我今天很累了，先歇下了。”

　　我一把将其拎起，再塞回书中，道：“如此顽劣，便赐你如翊一名。”

　　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累了，一下安静了下来。我亦幻化成灵夺窗而出。

　　苏州，启华山。天色未明，尚在寅时。

　　人牙炎鳕与我站在这山脚下，看着蔓延山腰的瘴气。瘴气一般是魔界入口之物，且唯有魔物可布瘴。近几浮生已经没有魔物踪迹，这股瘴气实在来得突然而毫无来由。

　　炎鳕道：“近段时间，上山的游客均被取走少量精气，不过于身体无碍，是以难以察觉。而偶有严重者，只当是哪个邪物做的，山中小妖经搜查却无所获。后来小妖实觉不妙，传了音讯给我。我赶到此处一看，竟是从未见过的阵法。”

　　这瘴气对凡人不起作用，既被取走精气，定是瘴气内有阵法，而这瘴气乃阵法所幻之象。换言之，此阵可生幻象，乃攻心之阵。我道：“直接布此邪阵，你我一下就能发现，它倒不傻。”

　　至于是不是魔物？

　　我敛神辨魔。天地间没有天生的魔。就算此时是魔，之前也是也是三界中人。魔的身上有魔气，若非同道，稍有道行者亦可识之，但却不能知其过往。唯有三界之外者，可辨魔，如捕神者。

　　“不是魔物。走吧！”我道。

　　幻灵而入，果然换了一片天地。我与炎鳕对视一眼，摸索而行。攻心之阵，阵内均为幻象，在里面过了许久，其实外面一瞬。攻心之阵先要磨人心智，一开始什么都不会出现，暗哑的天色，辨不出方向的森林，不管你是探寻、还是静坐，只要时间长了，都有慌了心神的一刻。这时它便趁人恍神不备时，根据其内心幻化世界，且越强大的魂魄受到的反噬就越重。瘴气之效亦是如此，不过要多一层毒。这种阵法及其考验人心智，不过像我与炎鳕这种，一个本无情，一个情多泛滥，倒不怕它作妖。

　　一股力量擦着耳边而过，将我与炎鳕分开。

　　我道：“既然它想将你我分开，便如它所愿，你去别处。”

　　炎鳕显出真身跃走。我掌中聚力，耳听八方，细辨其踪。只见树木移形换位，瞬息间方位万变。不过换汤不换药，如此把戏，也敢作孽。

　　脚下异动，我下意识低头，原来是木之根须，带力破土而出。我防备不及，掌中力发，顺势跃至半空，这才看出对方是在结阵，之前我竟毫无察觉，我心中一惊。方位瞬变，封八方视听，这阵法……我甚是陌生，却令我没来由地有丝不安。瘴气内一切均为幻象，有些东西，即便近在咫尺也不可触碰，如这森林之上。这便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上，不能破！

　　这个阵法似对我有威胁，却破绽百出。我化身为绫，从其错漏处入，与这些根须纠缠、穿梭其间，意图令它不攻自破！

　　可惜它不如我所想，不管我将它引得多乱，它总能自成章法。原来如此，怪不得此阵初布时，处处错漏，看似无章，实则无法可破。

　　看来我只能寻它阵眼，一举击破！

　　终于找到阵眼，我却并未一击即破。悄悄祭出牵灵，我传音给如翊：助我。

　　待如翊施法其中，我直指阵眼——

　　一瞬之间，此阵竟将我束住！我以牵灵挡之，正要施法，下一刻它竟然又失效了，而我重为人身，根须缠绕我身，已失了魔力。紧接着又是脚下不稳：此阵阵破，居然有崩塌之象！

　　一般阵法，阵破归墟。而有一种阵法，阵破时崩塌，比行阵时力量更甚！

　　我将牵灵幻出手中剑，严阵以待。这时炎鳕寻到我，大概是看出我狼狈，关心道：“你没事吧。”

　　“退！”我道。话音一落，天崩地裂，飞沙走砾。炎鳕护着我一一闪避，最后破碎之阵迸发出最后一道能量！已是避无可避，我以剑抵之——

　　牵灵破裂，阵灭。

　　瘴气褪尽。

　　山中寂静，天色将明。炎鳕与我道：“此事等等再说，不如你先去酒店休息会？”

　　“嗯。”我应下。

　　幻化成灵，我跟着炎鳕一道离开。

　　苏州是炎鳕的地盘，是以我顺利住了一家合我心意的酒店。订好酒店后，他便离开了。到了房间，我躺在床上合眼思索。当时我算出阵眼方位后，打算借用如翊之力使其失去效力，再将其拿走，不想并无阵眼。

　　我失算了。

　　难道这世上有不需阵眼的阵法？

　　还是说，其实当时我并未破阵，是那个魔物自己收了阵法？那它此举又是何意？

　　不对！

　　这个阵法，亦是它阵幻象！

　　我隐隐有种感觉：它是冲着我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