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无神》桃墨公子

2、黑萼

　　地狱之花，曼珠沙华。据传是许多年前一传教高僧带来黄泉的，后铺满八百米黄泉路，从此掩了飞沙荒芜，妖冶得摄魂。

　　曼珠沙华是佛花，其相本万生，后因一次神魔大战只余几相几色。而千年前，在这黄泉路上，竟生出一株黑色曼珠沙华。大殿下亲命名：“黑萼”，封其为冥界花君，主管冥界草木之事。

　　又有“菩萨”算得其命：祸乱。

　　是以大殿下亲将其送入轮回，意图为其改命。如今千年已过，黑萼不日将飞升。

　　从奶茶店进来，入眼是客厅，布置简单，我喜欢这里。我敲响晨墨房间的门。

　　“请进。”屋内传出他的声音，音色澄澈，带着人间男子独有的意气风发。

　　我推开门把进去，晨墨正在书桌前写着什么。他看着我，眼神清澈。不想他竟这般清秀。之前因为“胡琴之乱”，我太过虚弱，根本看不清他化而为人的面孔。

　　晨墨站起来，目光有些躲闪：“没有多余的椅子，不介意的话，你想坐这，还是床边？”

　　我顺势在床尾坐下，道：“我坐这吧。你也坐下吧。”

　　晨墨坐下，腹内心思打了几转，终是如此称呼：“老板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能找你有什么事，想要你一缕精气呗。当然这话我不能出口，怕他一个眼神就将我拍到冥界。现在看他这样平易近人，我倒不想对他用强，现编了谎说道：“我记得有次你来我店里看书，说起那本缺了页的《无缺史迹》。今日我翻箱底，倒是找出了手抄本，缺的那几页内容，我誊写了下来，正好今天想喝你家的烧仙草，就顺便一起给你带过来。”说着，我假装从怀中摸出稿纸递给他。

　　晨墨接过稿纸：“谢谢。”

　　“不客气。你刚才在写作业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废话。说着，我见他耳朵突然红了些。莫不是他生气了？

　　晨墨道：“在看课外书，记笔记。”

　　我心有惴惴：“好了，稿子也送到了，我就先走了。”

　　晨墨起身送我，到了门前我下定决心，停步回身。

　　我灵魂出窍将晨墨的灵魂带走。回到房间，我将沉睡中的黑萼放在床上，并拿出牵灵幻化为杯开始施法取其精气。

　　不知黑萼被我取走一缕精气后，晨墨是否会生缺陷，或者直接死掉。

　　“叱——”

　　脑中刺痛，我竭力睁开眼：是我乱了心神。

　　我重新聚神，正要继续取精气，不想不知何时黑萼睁开了双眼，正定定看着我。我心中一惊，不由退后几步，这才后知后觉黑萼都已经坐起来了。

　　黑萼开口问道：“此地是何处？”

　　这位大佬一旦清醒，我绝不敢招惹。我一面心中卜算此乃何故，一面应付道：“花君本体应于人间经历千年，灵魂则沉睡，只待凡身飞升日。如今时日未到，还请花君重入梦境。”

　　黑萼环顾着四周，道：“理当如此。不过事出异常，其中必有缘由。既然本君提前醒来，便顺应天意罢。”

　　我卜算不出此事因果，却也知道黑萼必须重新沉睡：“花君凡身……”

　　“尔不必多言。吾知轮回之重，必不使其事出意外。”黑萼打断我的话，起身走向书桌，又拿起桌上小摆件、物品一一查看，如我的琉璃手灯、水果机等。

　　我尽量避着他，道：“花君贤明，属下知晓了。花君此世凡身失魂，恐有不妥，不知花君有何打算？”

　　黑萼又走向衣柜，镜中印出他的身影。因着他现在只是一个魂灵，不现衣衫，除却上半身形态较为清晰，下半身则如烟雾飘渺。我是形容不出这有何等的妖冶蛊惑又兼光风霁月之态，与晨墨完全相反。

　　“此物与吾形同，却不见灵气。”黑萼看着镜中影，说着看向我：“尔可知此乃何物？”

　　我扯了个笑：“此物并不真实存在，乃由您面前那扇镜子所投射出，如您临水自照之影。”

　　“镜子……”黑萼因着我的话，碎碎念道。又问：“并非铜镜。却又不像是法器。”

　　我道：“花君沉睡千年……”本想说让他感知晨墨的记忆，但觉不妥，怕生祸端。于是我换了主意：“如今的世道与千年前相差甚大。”

　　哪想我这话一说完，黑萼就感知了晨墨的记忆。不过一瞬，他道：“尔想取吾本体初生时那缕精气？”

　　我噗通跪下，这才知祸端所在。我已是怕得只知求饶：“花君在上，属下任凭责罚，只求留下一命。”话一说完，已近魂飞魄散。

　　过了许久，才听到黑萼说道：“这……笔记本吾用着多有不便，尔可有何便捷之法告知？”

　　我愣了一瞬，出口才知自己嗓子已哑，囫囵出口：“熟能生巧。若有侍者在旁提醒，更省时日。”

　　接着，我又听黑萼道：“尔为何跪地不起？”

　　这个时候，我整个脑子都是糊的，却也知道此劫大概是过了。只道：“花君可有何吩咐，属下随时待命。”

　　黑萼道：“适才得尔提醒，吾之肉身不可废，是以吾将灵识分出一缕留于躯体。当然，未免太过招摇，吾亦多留于其中。只是吾不在之时，尔当照看，你我万不可错过飞升时辰。”

　　黑萼魂分为二，我越听越两股战战，甚至联想到了菩萨所批“祸乱”二字。到了最后，这位大佬已用“你、我”相称，且不说将我拖下水，谁承想他竟是性格跳脱之人。可眼下此番，我无法应对，只能应下：“是。”

　　这时，突然从门外传来声音：“感知君上驾临，孔雀欧阳思美前来拜见。”这时辰掐的，实在聪明。只是她乃我浮生人牙，大难前却不思救我，我难免心生抱怨。

　　黑萼先叫我起，我自觉侍奉一旁，垂手而立。

　　思美音落，黑萼道：“尔今日不必面君，去罢。”

　　“思美告退。”

　　思美一走，又剩我与黑萼两两相对，此刻我竟平静了。不想黑萼突然道：“何必你在旁言说，我进你身，即可知百年事。”

　　他话音一落，我尚未反应过来，便被携带了去。天地所赋予黑萼的力量究竟几何无人能知，但但凡天、冥二界者无人不可感知。他不过轻轻抓着我肩膀，我已毫无挣扎的余地。

　　下一瞬，我就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但是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黑萼使用“它”。

　　黑萼分出一缕灵识进入晨墨的身体，时间继续流逝。“我”打开门，回头对晨墨道：“留步。”

　　穿过奶茶店时，胡华琴与“我”招呼道：“下次再来。”

　　“我”道：“好。”

　　黑萼竟然来了崇树中学。因是周末，学生大多便装，但依旧一眼就能辨识出他们身上的学生气息。走在校园中，黑萼突然道：“其实我有名字。”

　　我反应不及：“啊？”

　　阳光洒在脸上，暖洋洋的，黑萼道：“我在黄泉出生时，便有名字。我叫徐樱。”

　　倒是个不错的名字。我道：“花君名讳，非属下口中词矣。”

　　黑萼道：“虽则我是一株花，名字中也有花名，你却不必以花君名号称吾。”

　　这话绕了些，我愣一愣：“下属乃捕神者，自盘古而生，虽没什么地位，对各位神君却也不必尊称。”

　　黑萼道：“你平常以名号直呼各神，那不过一个代号。徐樱亦是我的代号，你便直呼又有何不可。”

　　我道：“我非人非神非鬼非妖，可这天地间，却有三界之分，是以我也受各界规所限。再按理说，我在神仙手底下讨饭吃，自然也得知尊卑。花君身份高贵，我当然不敢直呼您名。”

　　黑萼在台阶上坐下，道：“花君太难听了。”

　　“啊？”我又是一懵。这位大佬随便往地上一坐就够让我意外，连说话也能让人提神。

　　又听他道：“我乃男子，你总在我耳边花来花去的，听着太别扭。”

　　原来是这样，您要直接说您觉得不舒坦了，我可不就听你的了。想着，我不由说道：“徐樱。您要不觉冒昧，我就这样叫了。”

　　黑萼又道：“其实你我相称即可。”

　　啊？我道：“大人行事果然不同凡响。”自然，不可能真如他所言。即便他不介意，可头顶上的其他“人”呢？上有天条，人有法规，下有十殿阎罗，均严正不容触犯，动辄得咎。我可没那敢越矩分毫的胆子，亦无试探的好奇心。

　　“怎么又叫大人了。”黑萼不由失笑。

　　这一笑，我竟心惊了一下。他又说了些什么，我没听见。我道：“您不让称名号、又不让称您字，思来想去也就大人合适了。”

　　黑萼又道：“你慌什么。”

　　“我……慌了吗？”我莫名心虚。

　　黑萼道：“你我现在共一体，感官相通，我感觉到你心悸了一下。”

　　我竟是更慌了：“大约最近有点累。”

　　下一刻，便感知到黑萼的灵力在探试我的身体。这次我是真的心慌了，生怕他看出什么端倪，忙道：“不敢劳花君费神。”

　　黑萼的灵力快速在我身体中游走了一回，我阻止不及。又听他道：“倒不觉有异。你怎么又叫我花君！”

　　我现在只感觉自己今天是生死间走了好几遭。我道：“徐樱。”

　　黑萼不再说话。过了会，他缓缓道来：“原来这便是人间。”

　　黑萼生来便知亿万过往，再者他探了晨墨的记忆，岂会不知人间模样。是以我错愕：“花君不知吗……徐樱……据传您生来便知尽过往事，可当真？”

　　黑萼迟疑了一会才道：“确实如此。所幸不知未来事，否则真就太无趣。”

　　我有些意外，道：“可未知浮生，便会遭遇多少惊魂动魄。”

　　黑萼又问：“你害怕吗？”

　　不知为何他这短短一问，我竟觉出温柔意。今日我不是晃神，就是错愕，大约是因为跟我说这些话的人太过令人意外。我道：“怕啊，虽我不是人，这对捕神者来说也是常情。”

　　“我该回去了。”黑萼语气似有遗憾。

　　“啊？”我又是一懵。

　　黑萼一笑：“总归离魂易生事端，是以我亦不可贪玩太过。”

　　此话我懂：“恭送花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