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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捕神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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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在路上的时候,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我。可我并没回头看,我想他还不至于在大太阳底下和我杠上。
回到书店,思美正在前台的座位上吃着午饭,见我回来,抽空看了我一眼,问道:“那边的事怎么样了?”
我径直往楼上走,顺口应道:“一时半会也解决不了。”
二楼的书架十分矮,坐在地上随手就能拿到“最高层”的书,是以入眼更多是开阔的空地。整个空间就是深棕色的地板、深灰木质书架、净如白瓷的墙面。推开墙面上灰色的门,里面便是我的房间了。
我煮了壶咖啡,等待的过程中靠窗往街上看,果然不见他“人影”。
咖啡煮好,一股水汽蒸腾而上。我倒了一杯端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将这几天不在店里落下的工作补上。其实也就是一些流水账,为了百年后的下一个“自己”方便查阅。
“日月明,魂归九天,尚氏后人顺遂百年;得赏一斛。因借红袖笔一用,上使扣留半斛。”
“胡琴湮灭之战,因使红袖笔助力,得赏二斛。又因红袖笔因此被毁,此赏皆归上使。”
“赑屃之魄守护日,得赏五斛。献山神一斛,以作“入守护人名单”的谢礼。”
“参加月门掌门嫁女礼,献礼孔雀翎一枚,换得三十斛。后奉还孔雀欧阳思美二十九斛。”
“……”
“元薇八百九九年九月十六发放人牙酬金所需十二斛,匣中只余十一斛……”写着写着就将脑子烦恼事写了出来,我只好拿起咖啡,靠在椅背上先喝着。尚未入口,便闻上使来到,他站在我身侧,说道:“我来取人牙酬金。”
我立正了身子,虽是心虚,面上却也拿得出气派,呼吸甚稳,语气淡如水:“这一季的生意不好做,我这里还少一斛,明日属下必亲给上使送去。”
上使不好糊弄,只问我:“你现下偷偷喝的这半斛又该如何算?”
此问令我的心肝都颤了一颤,所幸应答得当:“欧阳一族那孔雀美人只收我二十八斛半,属下想这是赏我的呢。”
哪想上使竟走近了我,他的黑袍衣袍都碰到我胳膊了,原来上使这衣袍并非虚幻。我心中紧张,倾身放下杯子,又补了句:“上使以为如何?”此事可大可小、可有可无,若他有心,我总之是惨了。
“无妨。”上使却并未追究,下一刻竟又贴近了我,似乎我一转头就能贴上他的脸,如此我更不敢有动作了。他道:“不过半斛精气你便如此惊慌,若你应下跟了那人,何须眼下这般狼狈,只为换点吃喝。”语气肯定,居上位者,知宵小之命,大多如是。
我尽量压着气息,表现出我盘古而生这层身份的沉稳:“上使此言实属冒犯,下属不是愿委身于他物之辈。”
上使似乎是笑了,接着直起身子,终于与我拉开距离,压迫之力顿失。又听他道:“如汝,别看只是半斛精气,可有时仅仅是片鸿毛,也能让你倾付所有。无妨,总有一天你会答应的。”
我道:“上使玩笑,属下实在当不得此任。”
其实上使之言也有理,亿万年前盘古开天劈地,神灵应运而生,盘古赋予其善恶,恶神造孽,我又因此而生,生而得命,缉恶神归案,每百年一轮回,居于浮生,饮天地万物精气以续。我得罪的“人”太多了,若真应了上使将自己献给那东西,倒是能护住自己。只是,我岂能自甘堕落,于地狱十八层下依附与那般龌龊之物缠绵百世。
罢了,我合上电脑,开始着眼于这一斛所差。
天地万物皆有灵魄、精气。这一斛精气所需,一般取三千生灵各一萤即可。但一时间,我也不可能取到这些。原来今番我遇上他,是缘之所至啊。想通这一茬,犹如醍醐灌顶。
我重又下楼,出门前,思美已经在追今日份的剧了。
因与崇树中学隔得近,我就走着过去了。这次不是去学校,而是学校旁边一家叫“鸣人”的珍珠奶茶店。
奶茶店的老板是一位年轻的妇人,叫胡华琴,年纪大约三十岁左右,貌美、沉静。我与她打过几回照面,也聊了几句话,皆是与黑萼……哦不,晨墨有关。
我记得她喜欢橘子味,便拿了颗橘子过去。待走近了,她看见我,开口招呼道:“小妹想喝什么?”
店中生意一如既往地好,我笑道:“一杯招牌烧仙草。”
随意坐了个空座,过了会,她拿着我的烧仙草过来,我递给她橘子:“这是我店中的零食,顺手给你带了颗过来。”
她顺便坐在了我对面,一边剥着橘子,一边与我交谈:“你店中?你不是学生吗?”
我道:“我这样也不像学生啊,我是云曲中街上那家世绘书店的老板。”
她有些意外:“真没看出来,我还当你是崇德的学生。你多大年纪了?”
“我……”她这样突然一问,我倒要想想该答多少,我百年换一张面皮,与人相比,大约是听上使说过,心中有个印象,说我每每换的面皮都太年轻,不足千岁的样子,极易让人轻视。若是以神灵论,不足千岁,换成人,至多不过二十出头。我顿了顿,道:“可能是我显嫩吧,我今年二十六。”
她道:“看起来也就十八岁上下。”
原来如此。时间紧迫,我直接问道:“晨墨是您的儿子吧。”
她闻言一笑,我倒是不解其意。她又说道:“本来我还当你是他的小女朋友呢。心里还想,这姑娘真大胆,一点也不怕家长,还常来找我聊天。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呢?”
我道:“他常来我书店看书。偶尔有次听他和同伴聊天说这里奶茶好喝。”其实我不擅人间饮食,本来我也只吸万物精气,可后来行走人间竟难免于此。平日少入口,却也成了习惯。
她道:“原来是这样,可惜是个误会,你俩多配呀,我都快拿你当我家小媳妇了。今天你们从学校出来,我看他还跟在你身后默默送了你一段,还说这小兔崽子心里有多舍不得。”
我静静听完,又问:“他的父亲是做什么的呢?”
她神情依旧自然,也未有停顿:“他从小只有我这个妈妈。”
我道:“他不是您亲生的吧。”
不想她如此坦荡,语气中竟还参杂了一丝笑意:“当然不是了。胜似亲生。我今年不过三十出头,他都十七了,我可生不出他这么大个儿子。”
“若是他的亲生父母想接他走……”我没笑,话说了一半。
她敛了松散:“小妹……姑娘今天来找我究竟是因为什么事呢?”
我道:“他的肩胛处有个六瓣花的胎记。当初你在闻迩医院门口捡到他时,应该看见了他身上的医学诊断书吧,他患有一种无药可医的遗传病,所以才被抛弃的。”
她没说话。
我继续道:“我知道你们最近吵架了。如果你愿意,为了进一步确认他的身份,你可以去闻迩医院将把他的脐带血取出来给我吗?”
她注视着我双眼:“这件事我尊重他的决定。你不必再私下跟我说这些。他现在在房间,你可以去找他。”
她这样说,我倒有些赧然:“多谢。”
既然胡华琴不愿意将黑萼的这缕精气给我,医院那地方我又进不了,我只好与“他”当面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