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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1 忘记他需要一辈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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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过年,我的心情五味陈杂。
人们常说,家是一束温暖的阳光,可以融化掉心上的冰雪寒霜;是一盏明灯,可以照亮夜行人晚归的路程;是一个温馨的港湾,可以遮挡人生中不可避免的风风雨雨。
人们还说,家是一个疗伤的地方,在家里,你可以不用掩饰,不用伪装,不用担心,没有人会告诉你这话不适合说,这事不适合做;相反,会有人安慰你,宽容你,谅解你,当你恢复了平静,你才知道,其实可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一时想不开而已。
然而,家对我来说,是心里的一个痛,是噩梦的发源地——我只想赶快逃走,越远越好。我知道,这样说对他们有点不公平,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不管是在爸爸家,还是在妈妈家,我总能明显地感觉到自己是一个多余的人,无法融入到他们的幸福中去。他们越是幸福,我就越是悲伤。
好想好想有个家,一个属于自己的家。累了,烦了,伤了,痛了,都可以在家中找到释放的空间。回到家,可以听几首舒缓的音乐,静坐冥思;也可以饮一杯幽香的清茶,和家人分享快乐分担苦恼。和阿诺在一起的时候,我无数次不由自主地幻想过这样的情形。
阿诺。我轻轻唤着这个名字,面无表情,心却疼痛不已。那颗心,曾经为他多少次激烈且默默地跳动。是真的真的很爱,才将一颗真心奉上,任由践踏。是真的真的很爱,才会不断将就、不断妥协,于是就有了卑微的感觉。
时间会冲淡一切。我以为终有一天,我会将阿诺彻底忘记,可是忽然有一天,我听到了一首老歌,眼泪就下来了,因为这首歌,我们一起听过。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一路上收藏点点滴滴的欢笑,留到以后坐着摇椅慢慢聊。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直到我们老的哪儿也去不了,你还依然把我当成手心里的宝……
我终于相信,爱一个人有时候只需要一秒钟,忘记一个人却需要一辈子。
原以为,我与阿诺此生再无瓜葛了,但除夕夜那天,我恶心反胃不止,突然意识到,我们之间还有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妈妈一家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好像看出了什么事情似的,我清了清喉咙,一脸平静地解释,我肠胃不好,吃点药就没事了。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进房间,从背包里拿出一瓶钙片,倒出一粒,拿着走出去,当着他们的面吃了,又喝了一杯白开水。
小镇不大,我又是镇上为数不多的大学生之一,所以大家都认识我,即便叫不出我的名字,也知道我是谁谁谁和谁谁谁的女儿。大年初五,我跟妈妈说,要去参加一个高中同学聚会,然后偷偷来到县医院,忐忑不安地进了妇产科。出来的时候,我不禁松了一口气,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大步流星。走着走着,心里开始难受起来,鼻子一酸,泪水涌出眼眶。
走出医院,我不知道该向左转还是向右转。我向前走了几步,又后退几步,反反复复走了三四次,终于在马路旁的石凳子上坐下。我低着头,呆呆地望着脚下的大理石,然后不由得缩紧身子,并把大衣的帽子戴上。我的样子看上去一定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者。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的脸皮就比一般人要厚得多,所以,我什么都不怕。真的,我不怕流言蜚语,也不怕恶意中伤。但是现在,我只怕这孩子像我小时候一样,被人嘲笑,受人白眼,到时候怨恨他的亲生父母。我不忍心,不忍心让他重蹈我的覆辙。
可是,这个小生命,我怎么忍心扼杀呢?他还那么小,还没有化成人形,还没有看看这个世界……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电话响了,是一鸣打过来的。我做了个深呼吸,接了电话,我在县医院门口。是的,我病了,很严重。好,我不走,就在原地等你。
我要不要把事实告诉一鸣呢?他知道之后会不会轻视我呢?他会不会认为我是一个随便的女人呢?可是,我为什么要在乎他对我的看法呢?难道我心里可以同时爱着两个男人吗?
太不可思议了!我到底怎么了?一个阿诺还不够吗?明明知道一鸣心里有何菲菲,我为什么还要去招惹他呢?这个时候,我不是应该找阿诺的吗?毕竟他才是孩子的父亲啊……
我一个头两个大,觉得人生好辛苦、好痛苦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快发疯了!
救救我,救救我……
谁来救救我啊……
这时,一只大手抚摸着我的头,虽然隔着厚厚的帽子,但我依然能够感受那温暖。
阿诺,是你吗?你来救我了!
然儿,我是一鸣!
我慢慢地抬起头,看到一双棕色的皮鞋,然后是咖啡色的裤子,然后是军绿色的大衣,然后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脸上有紧蹙的眉头、关切的眼神和大口大口呼着白气的嘴巴。
然儿,你怎么坐在这冰冷的石头上?看看你的脸,都……
不等他把话说完,我就扑进了他的怀里,不为别的,只为获取一丝温暖。于我而言,一个拥抱胜过千言万语。
一鸣哥,抱紧我,不要松手!
你冷吗?我脱件衣服给你……
不要!抱着我就好了。我一边说着,一边咳起嗽来。
外面太冷,我们找个地方,喝点东西,慢慢聊好不好?他把我拉开,帮我拿着手提包,然后扶着我向咖啡屋走去。
咖啡屋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只一小会儿,整个人麻木的血脉都像是活过来一样。
我……我欲言又止,急得一鸣双唇紧闭,拳头紧握,眼睛巴巴地看着我,恨不得撬开我的嘴巴,把我没说完的话抠出来似的。
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这种事情叫我怎么说得出口啊!
然儿,告诉我,你得了什么病?很严重吗?不怕,现在医疗技术这么发达,没有治不了的病,一定会有办法的。
我,我,我……我怀孕了!沉默了片刻,我终于鼓足勇气说了出来。
一鸣松了一口气,拳头也松开了,似乎一点也不惊奇。
你一点也不惊讶吗?我还没有结婚,却怀了孩子,这不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吗?难道你不想知道这孩子的父亲是谁吗?
一鸣笑了笑。这个时候,他居然笑得出来。这个时候,他居然在我面前笑得出来!难道他看不出我的不安和难过吗?他似乎没有发觉我的难堪,依然笑着说,这个孩子,是阿诺的吧。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说,我觉得这并不是一件让人惊讶的事情,所以,我才能够以平常心来看待。
所以,在你眼里,我是一个随随便便的女人,是不是?
然儿,一鸣叹息,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人吗?
我不知道。我低下头,不停地往咖啡里加糖。从小到大,我看透了很多事情,唯一看不透的,就是人心。曾经,我那么努力地靠近他们;曾经,他们的眼里也流露过真情,但是到最后,我们却越行越远,越来越陌生。我从来不肯轻易相信别人,哪怕是深爱着我的人或者我深爱着的人,比如奶奶,比如阿诺。
一个人,只有一颗小小的心,而心里的空间是有限的,当我心里的秘密越来越多的时候,我会选择性地把一些可以见光的写出来,放在博客里“晒一晒”。而那些不能见光的,我会尘封在心底。所以,我的心里其实很苦的。
可能是我沉默的时间太久了吧,一鸣终于忍不住开口了,然儿,自从认识你之后,我就一直在关注你,你心里很苦是不是?我一惊,立即抬头看着他,他似乎受到了鼓励,继续说道,我生活在一个幸福的家庭里,对你的遭遇,我可能没有办法感同身受,但是我明白你的感受,也理解你的痛苦。
你明白我的感受?你理解我的痛苦?我不由得笑了起来。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可以真正理解另一个人,你伤痕累累,你撕心裂肺,你痛不欲生,也仅仅是你一个人的事情,别人也许会同情,也许会叹息,但是他们永远都不会明白你的伤口究竟溃烂到何种境地。
是的,我明白,我理解。一鸣的口气很坚定,不容置疑。
凭什么?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我在你最无助的时候出现了,凭你在你最无助的时候想到了我。
短短的一句话,却使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整个人就像烂泥一样倒塌了,仿佛身体里最坚硬的那部分被抽掉了似的。我凄笑道,如果早一点认识你,我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了呢?如果早一点认识你,也许我会成为一个幸福的女人。一鸣哥,你知道吗?我那么渴望幸福,那么渴望家的温暖,所以我才会那么努力地争取幸福,那么努力地想要建立一个美满的家庭,然而,现实最终还是打败了理想,理想终究还是敌不过现实,一切曾经美好的东西都是浮云,我抓不到,我也留不住,它们说没就没了……说到最后,我不由得握紧拳头,低声哭泣。
一鸣走到我身边,把我的头揽在他的怀里,温柔地说,没事了,有我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不,我知道,老天爷不会怜惜我,更不会眷顾我,所以一切都不会好起来的。我开始有意识地扩大自己的痛苦,毫无顾忌地说道,父母不要我了,奶奶也不要我了,现在连阿诺都不要我了,一切糟糕透了,一切都不会好起来的。我的生命不过是悲剧一场,没什么意思,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过一日是一日罢了。我不怕了,我什么都不怕了。
然儿,我们结婚吧!
一鸣的突然告白吓了我一跳,但我瞬间就明白过来了,于是一把推开他,睨视着他,嘴角还带着嘲讽的意味,你不觉得开这种玩笑很过分吗?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他抓住我的手,真诚地说,我是认真的,你愿意嫁给我吗?
曾经,我不止一次在梦中见到过这样的情形:你愿意嫁给我吗?男主角单膝跪地,信誓旦旦,不管生老病死,富贵或是贫贱,我对你始终如一,不离不弃!我总是开心地回答,Yes,Ido!
你愿意嫁给我吗?一鸣再次真诚地说道。
可是,“Yes,Ido”这句话我却始终说不出来。我心里有个声音正在不断地提醒自己,别傻了,人家只是同情你而已,他爱的是何菲菲,而你是王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