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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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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段危从小喜动不喜静,小时候斗蛐蛐、逗猫狗,稍长些便斗鸡走马,从学堂到武馆,从段家大院到各地别墅,不知偷偷摸摸进进出出多少回了,于此一行早可谓轻车熟路。因此,当他还没跑出那间柴房十丈之外就被家丁当场拿下的时候,他心中无端充满了诧异和兴奋的情绪。
诧异的是,以厨房后院的大小估算,这远远算不上什么大户人家,但家丁身手却着实让他始料未及;兴奋的是,从他无缘无故被扔到这里,到亲眼所见其中藏龙卧虎,岂非离他心中的江湖更近了一步?
他此刻跪在午后毒辣的日头下,身上被五花大绑,头几乎要垂到地上,脸上却颇平静,甚至还隐约喜形于色,这叫刚刚从饭厅过来的钟离诠不由郑重起来,——他原以为不过是一个小蟊贼上门。
今年的秋老虎余威绵长,中秋已过,到了正午还是热。钟离诠只在门口看了那小贼一眼,便进去屋里,下人见他坐定,便上来回报:“二少爷,那小贼非说冤枉、误会,说并无做贼之心,小的们拿不准,只有等二少爷亲自来定夺。”
钟离诠冷笑道:“做贼的还有自己承认的吗?……算了,带上来我看看。”
段危便立刻被架进来跪下,钟离诠看他摇摇晃晃跪也跪不稳的样子,便问几个家丁:“你们动手了?”
这“动手”当然不是寻常的含义,他们一旦“动手”,对方不死也要重伤。其中一个家丁上前一步道:“没有,兄弟们还没出手他就倒下了。”
钟离诠正想大概真是自己看花眼,也许这就是一个小蟊贼罢了,那“小蟊贼”忽的抬起头来,惊讶地喊道:“你不就是那个‘二少爷’?”
钟离诠这才仔细打量他,眼前这人蓬头垢面,脸色灰白,浑身脏污,但看那一身娇气又细嫩的皮肉,便立刻认出来了。但这只让他更加起疑,难道有这么巧的事,从扬州到镇江,每每“巧遇”,现在都“巧遇”到家里来了?
他揉了揉眉心,问道:“原来是认得的,既是认得的,怎么不堂堂正正进来,要翻墙越壁,偷偷摸摸?”
段危眼珠一转,道:“这件事大有蹊跷,连我也百思不得其解。你快放开我,让我吃点东西,再同你慢慢道来。”
钟离诠已经领教过他说大话的功夫,此刻无动于衷,道:“你不如现下就说了吧,省得多受苦。”
段危全身无力,站不起来,于是膝行近前,拿出万分真诚的眼睛,看着钟离诠道:“二少爷,你相信我,我同你一样什么也不知道,是别人掳了我,又把我扔你家柴房里。不然,不然我要做贼也先从你屋里偷起啊,偷柴房,算什么事呢?”
钟离诠冷笑道:“段公子怎么走哪儿都被人掳,还回回都送到我眼前来?”
段危点头附和:“是啊是啊,这背后一定有很大一盘棋!”
钟离诠俯下身来,一双冷峻的眸子锁住段危,他拨了拨段危额上凌乱的头发,冰凉的手缓缓抚下来,从额头到脸颊,从下颌到脖颈。段危不明所以,眼睛毫不退缩地看着钟离诠,忽然呼吸一紧,钟离诠发力扼住了他的喉咙。段危此刻泥人一样,却颈项纤细,皮肤滑嫩,钟离诠掐住他时,仿佛只要稍稍用力,轻轻一拧,就能折断他的脖子。而这种莫名的欲望正如洪水一般袭上心头,他头一次对“杀人”感到了一种致命的甘甜诱惑。
钟离诠手上越收越紧,段危脸上已经涨红,他并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也无力做出一丝挣扎,只有渐渐涣散的双眼像朝阳下弥散的薄雾,淡淡地将钟离诠笼罩。那薄雾很快沁出水汽,氤氲在段危的眼眶,钟离诠瞬间清醒了,手上一拂,段危歪倒在地上,像溺水者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吸气。
钟离诠冷声道:“带他去收拾一下。”
下人已经惊呆了,他们同段危一样大气也不敢出,只有家丁不动声色地上前来,解开段危的绳子,两个架着他的肩,两个跟在身后,慢慢出去了。
钟离诠低着头,摊开掌心,刚刚用力时勒起的红印正在迅速褪去,同时消散的,还有那颈项上血液脉动的热度。
段危本来已经要晕过去了,但在闻到一股清新的饭香时,顿时精神飒爽,挣脱两个家丁,跃到桌前,一碗白粥,几碟小菜,他也吃得津津有味。但他心里并不轻松,钟离诠看起来喜怒无常,不好相与,而且一言不合就动杀机,岑掌柜打的什么算盘,他被扔到钟离诠身边,“任务”是什么?没有戏本,他怎么知道要唱什么戏呢?……
这么一想,他很快就没有胃口了,索性筷子一放,气愤道:“这就是你们二少爷的待客之道?我要吃红烧肉,我要吃板栗鸡!”
门口的丫头白他一眼,扭身进来收了碗筷,一边喃喃道:“真当自己是二少爷的客人了?也不知道什么来路……”
她转头却正看到二少爷进来,——束发危冠,锦袍玉带,正是见客的装束。她登时眼前发晕,手捧餐盘缩在门边,向二少爷福了一福,头深深地低下去。
钟离诠一进来,便看到段危大马金刀地坐在饭厅上首,身上换了家下人的灰布衣裳,梳洗过头面,端的是个清爽俊逸的少年郎。他轻轻咳一声,道:“怎么给你拿的下人衣裳?”
段危闻此,倒皱了皱眉。他原道是钟离诠有心折辱,所以专门给他准备了这身装束,谁知钟离诠态度突然转变,他只好淡淡道:“我也不是什么贵客,倒要感谢二少爷施饭授衣之恩。”他却没提钟离诠差点将他掐死。
钟离诠又道:“我看你是饿过好几天的样子,不宜遽食荤腥,所以叫厨房准备的清粥小菜,可合你胃口?”
段危看他这样好脸色好态度,心中已经警铃大作,干脆连口也不开了,只看他耍什么花样。
钟离诠仿佛看出他所思所想,坦然一笑道:“我并非有意为难,只是你我二人原有‘过节’,怎叫我不疑心?如今误会澄清,加上我之前也救过你一命,咱们就两清了吧。”
他说着,招手进来一个家丁,手捧一个方盘,上面盖着红绸,轻软的红绸底下,元宝的轮廓若隐若现。钟离诠拱手道:“略备薄礼,谨作赔罪。”
段危昂起脖子,道:“堂堂段家公子,被你掐成这样,你说两清就两清,不行,我得等伤养好了再……再考虑!”
钟离诠看他雪白的脖子上一道鲜红的五指印清晰可见,不自觉轻咳一声,转了目光,道:“这个,公子请便。不过,实不相瞒,我们明日就要离开镇江。段府早已昭告黑白两道为公子行个方便,我也不能不给这个面子,公子若想继续‘养伤’,尽可留下来,这些丫头下人都是留在这里的。”
钟离诠这样一说,段危又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揣测岑掌柜的意思是要他接近钟离诠,他便问:“那你们要去哪儿?我留这儿做什么,白吃白喝,”他看一眼那一盘银锭子,“还白拿。怪不好意思的。”
钟离诠皱了皱眉,道:“听段公子的意思,是要跟我们走?”
段危顺势点点头,跳下凳子来,眉飞色舞道:“我此番出来,就是要走遍大好河山,但是你也看到了,我是三天两头遇到歹人,既然你买我爷爷的账,那不如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带着我一起玩呗!”
钟离诠无奈地笑道:“我哪里是玩……”
段危道:“我知道,你忙得很,反正,我就跟着你了,你走到那儿,我跟你去哪儿!”
钟离诠不禁又咳了一声。段危奇道:“你怎么老咳,倒像你嗓子伤着了似的。”他说着,便伸手去拨他的衣领,作势要看他的脖子。钟离诠瞥了一眼那嫩葱似的手指,给他轻轻拂开,道:“唉,总之是不行的,小少爷,你还是早些回家去吧。”
段危心想,我现在是爷爷派出来做任务的,还有爷爷的“黑白两道”保护,我才不回去。他还待纠缠,却见门口站了一个人,躬身向钟离诠道:“二少爷,大小姐来信。”
钟离诠便向段危拱手道:“段公子,失陪了。”说着招来一个丫头,吩咐两句,便带着家丁离开了。
那丫头随即上前来道:“段公子,我引您去客房吧。”段危正顾自思索,一看那丫头,嬉笑道:“看,我可不是你主子的贵客吗?”丫头赧然一笑,道:“是,贵客这边请。”
那人的家并不大,几道游廊转过,便到了客房。一路遇到的下人并不多,中秋节庆里,也不见张灯结彩,家下布置随处从简,可见不是常住的院邸。他一路走走看看,行得极慢,专向这丫鬟打听,方知那人叫钟离诠,家在江州,此番是来扬州谈一桩生意,这里只是家中的一处行馆。这丫鬟叫秋茗,说话十分妥帖,许多事问得深了便推说不知,段危只得朝她笑道:“秋茗姐姐真是好造化,其实待在这样的行馆是最好不过的差事,一年里不知几回才见得到主子,既不必伺候人,更不必看人脸色,尤其像你家二少爷这样的,脾气古怪得很。”
秋茗低声一笑,道:“做奴才的怎能嫌弃主子有什么脾气?何况二少爷是再好性儿没有的了……”她说着便红了脸,娇羞得拽紧了手帕,段危暗暗一笑,不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