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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相逢 我几乎每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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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几乎每个周末都会去言讷家里玩。这天我又乐颠颠儿地出去,妈妈叫住我问:“你去哪里?”
“去那个小院儿晒太阳,”我漫不经心地说。
“听说里面住进去人了。”妈妈说
“嗯,那人眼睛看不见。”我回答。
妈妈拉着我问:“你怎么进去的?”她知道,如果我是以猫的身份进去,肯定是从栏杆钻进去的,万一我被关起来,她会以找猫咪的理由去把我抱回来。
“妈妈放心,我敲门进去的。那人和我去一家医院看眼睛,我们在眼科门口认识的。他是一个心肠非常有教养的人。”
“嗯,那你也要小心。”
“妈妈,放心,我现在可以一整天都是人,”我安慰她道。
“我知道,但是……”妈妈有些担心。
“妈妈,我们是朋友。他眼睛看不见,只有我一个朋友。他英语特别好,他可以一直一直说英文的,” 我的英语成绩一直都在及格的边缘浮沉,单词死活都记不住,爸爸妈妈也很担心。好怕我英语成绩这么一路危危险险,别说重点高中了,估计考上高中都难。虽说因为我们身份的秘密,父母对我不像别人父母那般望女成凤,觉得我长大以后继续开黑鱼面馆儿也挺好的,但是他们对有知识的人很尊重,希望我可以成为一个有知识有文化的人,所以一听有人教我学习,心中对言讷的好感度陡然增高。
“哦,那你要好好跟他学习。那他的家人呢?”妈妈果然态度有所缓和。
“都在国外呢。他爸爸妈妈离婚了,又各自结婚了,他一个人回国等角膜捐献。他父母的朋友偶尔会来照看他一下”
“一个人,怪可怜,去吧,你自己小心一些,”妈妈是个内心很柔软的人。
临出门的时候,妈妈把刚买的草莓给我,让我带去一起吃。
到了言讷家,他准备了一些我喜欢吃的东西摆在院子里。我说:“我妈妈让我给你带的草莓。”
他很讶异:“你妈妈?”
“对呀,他问我去哪儿,我说去朋友家呀,她就让我把草莓带来一起吃。”我边洗边说,故意把朋友二字说得非常自豪。
“你妈妈真好,”言讷轻轻滴说。
“我长这么大都没有朋友,所以听到我交朋友了,她蛮开心的。她觉得我性格太孤僻。”
“你不孤僻……”
我将一个洗好的草莓送到他嘴边,他的话被打断。我也塞了一个在自己嘴里说:“谢谢。”
“你怎么洗的草莓?草莓蒂都没有摘,”他将草莓蒂吐到手掌里,皱眉道。然后起身端起我刚洗的草莓走进厨房。我撇撇嘴跟着他走进去。他将草莓一颗一颗摘掉蒂,放在盆子里,然后转身去调料那里舀一勺盐,洒在盆子里,又打开头上的橱柜,拿出一个小软毛刷子。虽然看不见,却一颗一颗认真地刷着,然后一颗一颗放回盆里。
“真讲究。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你知不知道啊,”我凑过去拿起一颗塞进嘴巴里。
“还没洗好呢。草莓没有果皮,又味道甜美,很容易吸引苍蝇什么的。你不晓得要吃掉多少苍蝇卵,”他很认真地说。
“别说了,太恶心了!”
“哈哈哈,洗干净就可以吃了。”他得意地说。
我到院子里坐下,把卷子拿出来,“59分,就一分,就及格了。”
他端着草莓出来,放在旁边,说:“现在可以放心吃啦。”
“嗯。我英语测验成绩出来了。”
“哦,怎么样?”
“好可惜,差一分就及格了。”
“真遗憾,”言讷边说边把我揉的皱巴巴的卷子在旁边的小桌子上展开,用手轻轻抚平。
“我觉得我特别笨,单词抄写多少遍都记不住。做选择题时,ABCD感觉哪个答案都合适。”
“不是的,你不是笨,只是没有开窍罢了。你熟悉了语言的规则就会好了。”
“你说语法吗?最讨厌的就是语法了,吭哧吭哧地记动词变位,记住了,考试的时候却总喜欢考那些不规则变位的动词!而且不规则变位的动词怎么就那么多呢?!”
“哈哈哈,我们今天先把你的考卷解决了,有时间再给你讲讲动词变位。”
“嗯。”
多亏了言讷,我对另一门人类的语言——英语貌似慢慢开窍了。因为言讷说我现在就像是是初入山门的小弟子,就是要像蹲马步一样,从最枯燥的音标,单词,语法开始打基本功,只有我将这些基本功打扎实了,才能开始学功夫,等我将一套一套功夫练熟了,会慢慢有自己的心得,慢慢开始有创造能力,我就成master(大师)了。言讷非常不赞成我抄写单词,他说英语同汉语不一样,汉语是靠眼睛看的,写出来跟画画一样,需要一遍一遍抄写模仿,久而久之才会熟练,一看就认得;而英语是是靠耳朵听的,英语是由音节组成的,只有记得了由哪些音节组成的,才会拼写。他教我语音,哪些字母组合一起发什么音,哪些音组合一起成单词等等。他说语言其实很美的。他也跟我讲很多有趣的故事,所以他跟我的讲课我就听得特别认真。讲词缀的时候,他突然问我:“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短且最美的英文诗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Universe(宇宙)”,他边说边在纸上写了这个单词Uni-verse.“uni作为一个词缀是独一无二的意思,verse是诗篇的意思,美吧?”
兴趣慢慢在培养,成绩也在慢慢提高,最后期末考试竟然考了满分,我爸爸妈妈特别开心。妈妈一直念叨着要我好好谢谢讷言。放寒假了,我几乎每天都去讷言家,妈妈也会给我做了吃的让我带过去,言讷对我妈妈的手艺赞不绝口,其实他自己的厨艺也是极赞的,就是吃得极简单极清淡。这就是朋友吧,我心里想着。一次,我问他:“你过年要回美国吗?”
“不回,美国的圣诞节会比较热闹,春节只是家里人过,我爸爸妈妈都跟美国人组成的家庭,所以春节不怎么过,一般就是吃得比较丰盛而已,跟圣诞节没法比。”
“你圣诞节回家吗?”
“不回,”他说。
“国内农历春节真的非常热闹的,你怎么办?”
“其实春节那天对我来说跟一年365天里的每天都一样,没有什么区别。”
“要不你来我家?”我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没有征求爸爸妈妈的意见就邀请别人去我家。从来没有外人去过我家,不知道爸爸妈妈会不会生气。
“敏敏,谢谢你。你爸爸妈妈愿意吗?我对过年不太有感觉,所以过不过都没有关系的。”
回家后,妈妈在厨房做饭,我蹭到她身边,在她身上扭来扭去。
妈妈不耐烦了说:“一边去,我在做饭,别捣乱。”
“妈妈。”
“嗯?”
“妈妈。”
“嗯?”
“妈妈。”
“嗯?”
“妈妈。”
“有话就说。”
“妈妈,我们过年邀请言讷来家里一起过年吧?”
她停了下来,定定地看着我,缓了一下说:“我需要跟你爸爸商量一下。”
吃饭的时候,妈妈给我使了个眼色,我讨好地看着爸爸说:“爸爸,我们过年请讷言来家里吃年夜饭吧?他一个人在这里,大过年孤零零地,多可怜啊。”
爸爸一愣,看看妈妈,然后默默地吃饭。
吃完饭,我去刷碗,他们两个在外面小声嘀咕着,等我洗好出来擦手,爸爸说:“他真的看不见?”
“嗯,真的看不见。”
“我去接你们。”
“谢谢,爸爸。”
三十儿一大早,爸爸就开车载着我去接讷言,言讷听到我们的敲门声,出来的时候满脸通红,非常客气滴跟我爸爸说了一堆叨扰之类的话。爸爸则一个劲儿地谢谢他教我学英语,两个人客气的不行。上了车,爸爸说:“我们先去买门神和对联儿。”言讷乖乖地说:“好。”
明明我们这块儿就有卖的,爸爸非开车跑到城市的另外一端去买,然后一路又去很多地方买了一些七七八八的东西,我知道他是故意的。言讷看不见,这么东绕绕,西绕绕,他肯定晕了。到了家,妈妈很热情地开了门,用与平常不同的一种声音和蔼地说:“人都回来了,可以贴门对儿了。今天中午因为要过油,我们就简单吃一些哦,晚上早点做饭,吃丰盛一些。”言讷恭恭敬敬地说:“谢谢叔叔阿姨,给你们添麻烦了。”“不麻烦,不麻烦。你们先玩一会儿。”
我讨好地说:“妈妈,我帮你吧。”
“不用,你陪客人。”
爸爸出去贴对联儿去了。
他坐在沙发上非常拘谨。我问他:“你想不想去我房间看看?”
他点点头。
我让他扶着我的胳膊,带他到我的房间,我的房间其实很小,就一个书柜,一个写字台,一把椅子和一张床。
他说:“我可以摸摸看吗?”
“当然可以呀。”我坐在床上说,“不要客气,我在你家也很随意,你的东西我都有看。”
他笑笑,小心翼翼地摸着。摸到书柜,说:“这是书柜。”
“嗯。”
他随意拿出一本书问:“这是什么书?”
“《论语》”
“你看《论语》?”
“不看。小时候爸爸逼着我背过的,时间比较久了,现在只记得大致的几则。什么‘君子不器’啦,什么‘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之类的。”
“你说的那是什么意思?”
“‘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是孔子夸自己的学生颜回的,说他可以安贫乐道,不受物质环境的影响。君子不器呢,就是说哈,我个人理解,孔子是说人不要像器具一样,别人说你是个罐子,你就把自己塑造成个罐子,别人说你是盆子,你就像个盆子一样待着。”
“很有意思。”
“有意思什么呀,让你一则一则地背,就没意思了。”我看着他说。
他把《论语》放回去,拿出一本散了页的书问:“这本是什么都被你看散了。”
“哦,那是《红楼梦》”我坐起来,从他手里接过来说。
“好看吗?”
“当然好看啊,这个古本是我爸的,我偷偷看的,看了好多遍了,每一次看都会有不一样的感觉。这本书里每个人都是立体的,你喜欢这个人物的时候,也会被他身上的小缺点气的牙痒痒。”
他饶有兴致地跟我说:“以后你给我读这本书好不好?”
“可以呀。”
他继续拿出一本一本的书问我,我一本一本地跟他解释。他打开一本书,里面有一个信封,他问:“这是什么?”
我一把从他手里拿过来,说:“没什么,一封信。”
“情书?”
“才不是咧。”
我顺手将信放进了抽屉里,跟他说:“我在读《芙蓉镇》”
“古华的小说?”他说。
“是的。”
“好。”他的热情一下子燃了起来。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躺着看。”
“敏敏,不要躺着看书,对眼睛不好。”他说着,摸到我的椅子,坐下,说:“我们坐着看。”
“嗯,《芙蓉镇》,作者古华。‘芙蓉镇坐落在湘、粤、桂三省交界的峡谷平坝里,古来为商旅歇宿、豪杰聚义、兵家必争的关隘要地。有一溪一河两条水路绕着镇子流过,流出镇口里把路远就汇合了,因而三面环水,是个狭长半岛似的地形。……一物百用,各各不同。小河、小溪、小镇,因此得名“芙蓉河”、“玉叶溪”、“芙蓉镇”…….”
读着读着,妈妈敲开门,端着一碗刚炸的鱼丸说:“你们先吃些,等过完油就开始做年夜饭。”
言讷忙站起来,说:“阿姨,不用那么麻烦,我们家都不怎么过年的。”
“不忙,不忙。旼旼,你出来给他拿些喝的东西。”
我一咕噜从床上爬起来,跟着妈妈出去了,说:“妈妈,你别炸那么多东西,吃不完。”
“怎么可以不炸,人都这么过年的。有客人在,你好好做人,不要一弄就摊在床上,女孩子家站没个站相,坐没个坐相,成什么样子呀。”
“知道啦,妈妈。”我把妈妈推到厨房,压低声音说,“他看不到的。”我倒了两杯水,回到自己的房间。
言讷接过水说:“你跟阿姨讲,不要这么麻烦。”
“不是因为你,这是我们家的传统,我姥姥的姥姥这样,我姥姥的妈妈也这样,我姥姥这样,我姨妈这样,我妈妈也这样。每年从小年农历23开始就开始往家里囤吃的,然后还有蒸馒头,炸鱼,炸丸子,每天就见我妈妈脚不沾地儿地忙活,一直忙,一直忙,一直忙到三十儿晚上,然后以三十儿晚上为分界线,开始吃准备的这些东西,一直吃,一直吃,一直吃到过元宵节。我姥姥的姥姥,姥姥的妈妈和我姥姥这么做,我可以理解,那个时候物资急缺,大家都回家过年了,出门连根火柴都买不到,别说吃的了。而且也没有冰箱,东西腌制和油炸之后可以保存时间更久一些,可现在呢?超市全年都开门,家里也有冰箱,但是我妈妈她们还是这样。”我摊摊手,接着说:“先给你打个预防针,一会儿我妈妈冲爸爸大声讲话,你不要被吓到哦,她每年急哄哄地把自己弄得忙忙乎乎的,然后脾气也随着食物的堆积而集聚,肯定会炸毛的。”
言讷笑笑说:“你将来会不会也这样?”
“不会!我才不会呢,这是惯性,仔细想想就不会这样啊,把自己弄得这么累,没有必要。”
“可是这也许就是过年啊,过年就是一种程序,一种仪式啊。我觉得挺有趣的。”言讷喝了一口水说。
“好吧,我们继续看《芙蓉镇》。你吃炸鱼丸,刚炸出来的,很好吃。”
“嗯。是很好吃。”
“妈妈,言讷说你炸的丸子超级好吃!”我冲着门口大声叫着。
大概因为言讷的缘故,妈妈今年破天荒的竟然没有发火。中间还叫我出去给言讷端了一碗刚炸出来的鸡块,言讷边吃边称赞妈妈厨艺,妈妈很是得意。
爸爸妈妈一通忙活,终于把年夜饭做好了,言讷扶着我的胳膊走出去,我们都落座了,爸爸说:“欢迎言讷来我们家过年,不要客气,多吃点。”
言讷忙站起来说:“谢谢叔叔阿姨,大过年的给你们添麻烦了,真的太过意不去了。”
妈妈伸手把他拉坐下说:“不麻烦,你来了,不过多添双筷子,过年人多才热闹啊。还要感谢你帮我们旼旼补习英语~”
爸爸也忙附和:“对呀,对呀,不要客气。能喝酒吧?陪叔叔喝一盅。”
言讷忙站起来说:“叔叔我敬您。”
“没事,没事,你坐,都是自己人,不要太客气。”爸爸按着肩膀把他按回了椅子上。
“旼旼,照顾言讷老师。”妈妈不满地看我一眼。
“言讷,你坐吧,别太客气,你总站起来,弄得我爸爸妈妈也总跟着你站起来。还怎么好好吃饭呢?”
他依言坐下,还是有些局促。妈妈盛了一碗鱼头豆腐汤放在他面前,说:“阿姨炖的汤,你尝尝,旼旼最爱喝。”
言讷忙端起来喝了,边喝边夸我妈妈厨艺好,妈妈非常开心。就这样,言讷应付完我妈妈的热情夹菜,应付我爸爸的积极劝酒。没想到言讷的酒量这么好,反倒是我爸爸的酒量很一般,我爸爸都喝的有点晕乎了,言讷还很清醒,但是酒精作用,他也不那么拘束,变得很健谈,跟我妈妈聊得很投机。爸爸喝的有点晕乎就回卧室躺躺。由于妈妈和言讷两个人聊得很开心,我就识趣地把碗筷收拾了,洗刷干净,放好,又把爸爸妈妈下午剁好的饺子馅儿拌好,把盖在面盆里醒着的面团拿出来揉一揉。把桌子擦干净后,把饺子馅儿,面团,案板,擀面杖摆好。“母亲大人,一切收拾停当,咱们开始包饺子吧?”
妈妈看了我一眼,跟言讷说:“你看,你来了,我们家旼旼懂事多了。”
言讷恬不知耻地笑着点点头,说:“阿姨,我可以试试吗?”
“可以呀。旼旼你带他洗洗手。”
我把言讷领到卫生间,说:“你是我的客人,不要太谄媚哈,留点气节,我不跟马屁精做朋友。”
“你嫉妒我,”他嘚瑟地说。
“你还能更不要face一些吗?快洗手!”
“旼旼,叫你爸爸起来,春节联欢晚会快开始了!”
“哦,”我看了一下,就把我的毛巾递给了言讷,“这是我的洗脸毛巾,你也洗把脸吧,喝了酒,凉水洗洗脸会清醒一些。”
他拿着毛巾笑得很开心。
我出去叫爸爸起来包饺子,结果他鼾声如雷,怎么都叫不起来。
这时言讷已经洗好站在卫生间的门口,我把胳膊递给他,他扶着我走到客厅,坐下说:“我做什么?”
“你跟妈妈学包饺子吧。我来擀面皮,我没上小学就会擀面皮了,绝对童子功。”
“好,”言讷乖乖滴坐下,妈妈很耐心地手把手地教他怎么放馅儿,怎么包,怎么捏,没想到他学的还真快。我们边看电视,边包饺子,且暗暗地比着速度,我以一战二,还是比他们快的多,慢慢饺子皮堆成了一堆,我嘚瑟地拿起一个说:“你们太慢了,还是我帮帮你们吧?不然擀好的面皮都堆在一起,会粘在一起的。”
“你就嘚瑟吧,你会包吗?言讷,你别看旼旼擀面皮很好,她不会包饺子的,她包的饺子不是没有馅儿,就是撑破皮。”
“哼!我刚才看你教言讷的时候,我偷师了。”我拿起一个饺子皮,忖度着包多少馅儿才合适,夹起一大坨,感觉有点多,抖掉一些,感觉又少,又添了一些。
“看吧,你是来帮忙的还是捣乱的,你包个饺子真费劲,你包一个,人家言讷都包三个了。”
我把没包完的那个放在言讷手上,“你包的好,你来包吧。”
言讷笑着接过来,用手指掂量了一下,又添了一些饺子馅儿进去。三个人说着话,就把饺子包好了,妈妈留下一部分说:“忙了这么会儿,这些等会儿看电视看饿了给你们煮煮吃,这些冻上,明天早晨吃。”
言讷忙说:“阿姨,您都冻上吧,从中午进门就没停,一直吃,晚饭又吃了好多,到现在还很饱呢。”
“又不让你现在吃,过会儿饿了吃。”妈妈乐呵呵地把饺子冻上了。
言讷小声问我:“我该回家了,打扰了这么久。”
“妈妈,言讷说他要回家!”我大声地说。
“回什么家呀!这么晚了!一起守岁!回头你跟旼旼爸爸睡,我去旼旼房间睡。”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我拉着言讷在沙发坐下,说:“你看电视,我家不比你家,有点冷,我去拿个厚毯子。” 我拿了毯子给他裹着,坐在他旁边跟他描述着电视里的歌手长什么样子。他听着,笑着。
爸爸睡眼惺忪地走出来,问:“饺子包完了?”
“嗯,多亏言讷帮忙,早就包好了。爸爸,你吃瓜子吗?”我把抱在怀里的瓜子盘递给他,他抓了一把坐下一起看电视。
言讷出奇乖巧,给啥吃啥。
“妈妈,妈妈,快来,马上十二点,要敲钟了!”
这时爸爸起身嚷嚷:“今天买的鞭炮放哪里了?”
“你买的,谁见你放哪里了?!”妈妈大声回应着,然后从厨房出来,边走边说:“每次都是这样,东西到处乱放!找不到又问我!我成天眼睛放你身上吗?!什么东西找不见都问我!我怎么知道你放哪里了?”两个人边嚷嚷,边到处翻找,结果还是妈妈找到了,递给他:“诺!这不是!眼睛是用来出气的吗?!”
爸爸接过鞭炮问:“打火机呢?!”
“打火机也问我?!你放哪里了?!家里除了你用,谁用啊?!别人怎么知道放在那里了?!”又是一顿唠叨,但还是妈妈找到了,递给他:“快去放炮吧,一会儿就敲钟了!”
“爸爸,我也去!讷言一起去放鞭炮吧!”我拉着言讷就一起出去了,此时各家各户的鞭炮伴着电视里的敲钟声音此起彼伏,我拉了拉言讷的衣袖说,“每次下过大雪,南面的天都红彤彤的,妈妈说那是南天门开了,神仙们出来站在南天门普天同庆呢,快对着南天门许愿!”我赶紧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虔诚地希望天神可以听到我的心愿“我们一家人健健康康,顺顺利利。我能考上重点高中。”
许了愿,看着言讷还在闭着眼睛,双手合十,虔诚地念念有词。
等他放下手,睁开眼睛,我问他:“你许了什么愿望?”
“那你呢?”他反问我。
“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哈哈大笑:“那我也不能告诉你。”
后来才知道他许的愿望是,如果可以过上像我们家这样的生活,他愿意放弃心中所有的愤怒。
回到屋里妈妈居然把饺子都煮好了,说:“尝尝言讷包的饺子。”
我们坐着吃饺子的时候,妈妈回房间,拿出两个红包,说:“旼旼一个,言讷一个。”我接过来说:“谢谢爸爸妈妈!”
言讷犹豫着不肯接,妈妈塞他手里说:“这个是压岁钱,要收的!不然来年你长不高!”
我笑着说:“哈哈哈,妈妈,言讷有一米八了吧?够了!再长就能做model(模特儿)了。”
“哈哈哈,什么是麻豆儿?”
“那是模特的意思,”我笑着说。
没想到妈妈一语成谶,这家伙后来真的去做了模特,然后转战影视圈,他说每次跟别人演对手戏,都要八叉着腿,不然就出镜了。
言讷接过钱说:“谢谢叔叔阿姨,真的太感谢你们了。”
妈妈说:“今天太晚了,你在这里将就一下,跟你叔叔睡吧?我去跟旼旼睡。”
“没事,阿姨,我睡沙发吧?你看敏敏把毯子都拿出来了,我在这里睡就很好。”
妈妈看了看说:“可以吗?”
“可以的,”言讷坚持着。
“妈妈,还是让言讷睡这里吧,爸爸鼾声太响了,”我帮言讷说。
“那好吧,我再给你拿床厚被子,毯子太薄了。”妈妈回去给他拿了床被子说:“那就委屈你啦。”
“不委屈,睡这里很好的。”言讷乖乖滴坐下来脱了鞋摆整齐,拉着被子在沙发上躺下了。
都快一点了,我们也都回去睡觉了。
新年的第一天一大早就被左邻右舍的鞭炮声给震醒了,我起来发现言讷已经把被子和毯子都叠好了,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了。我揉着眼睛问他:“你洗脸了吗?”“洗过了!”他说
“敏敏,你送我回家吧?”
“嗯?有事?”
“没,我怕你们今天要拜年,有安排,我不好再叨扰了。”
“你想多了,我们跟爸爸那边的亲戚不怎么走动。明天会一起回乡下姥姥家拜年,我姥姥家说嫁出去的女儿不到初二回门,不许回娘家,不然会把娘家的财运带到婆家去。所以我们家过年都是我们三个的。我爸爸说一会儿吃了早饭去庙会,你跟我们一起吧?”
“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呢?你着急回家有事吗?”
“没什么事。”
“那就跟我们一起吧?我爸爸妈妈可能要再晚一点起来,你饿不饿?我给你煮水饺吃?”
“不饿,等他们一起吧。”
“那你等我一下。”
“好。”
我刷牙的时候忽然想,他应该没有刷牙,就找了一个新牙刷给他说:“这是新牙刷,你要不要刷刷牙?”
“嗯,好。”
“你洗了脸没有涂护肤霜吧?用我的吧。”
“嗯,好。”
“你梳头了吗?诺,这是我的梳子。”
“嗯,好。”
我说:“我们继续看《芙蓉镇》吧?”
“嗯,好。”
我摸摸他的头说:“呀,真乖!”
“你把我当狗了吗?”他仰头问我
“哈哈哈,是的。”
“没大没小。”
我们一起去庙会逛了大半天,然后爸爸把言讷送回家,言讷邀请他们一起进屋子里坐坐,言讷一个人泡了茶,用托盘准备了点心端了出来,妈妈被他家的干净整洁震惊了,一个劲儿地夸他。
其实我爸爸妈妈心里当时也是有暗暗筹划。因为言讷是一个人,虽然家庭关系复杂,但是他事实上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是三不管地界。家庭也好,性格也好,跟我也对脾气。关键是他眼睛看不见,如果可以跟我在一起,也许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我爸爸是人类,妈妈是猫人,所以他们结婚以后,爷爷奶奶一去世,就不怎么跟爸爸那边的亲戚来往了。后来言讷眼睛可以看见以后,他们就坚决反对我再去找他玩了。
我叫赵旼,而言讷一开始以为我是敏捷的敏,一直叫我敏敏,我觉得他这么一叫我到跟《倚天屠龙记》里的赵敏同名了,也挺好,就没有纠正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