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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你是我的眼 你是我的眼 ...

  •   我上学路上,发现一个久无人居住的小院儿,院中花坛里的花花草草都长疯了。周末的午后,在面馆儿里帮完忙,我喜欢去那个院中消磨时光。猫在午后暖阳中,整个人就像是一块方糖慢慢融化在温暖的咖啡里,非常惬意。那天,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轻抚我的头,然后又挠挠我的下巴,我缓缓睁开眼,看到一个少年正蹲在我身旁,手指轻柔地在我脖颈上毛多的地方轻轻摩挲着,“小东西,你是谁家的?你怎么在这里?”他的语气轻柔。
      我又瞄了他一眼,缓缓地站起来,弓了弓身子,伸了个懒腰,打个哈欠,准备离开,结果被他拦腰抱了起来,搂在怀里。
      “小东西,你好乖哦,”他这话一讲,我一个不好意思,将亮出的利爪又收了回去。
      少年缓缓踱到院中,一手拦腰兜着我,在另外一个中年男子的搀扶下,在一把藤椅上坐下,我仰头看了他一眼,他长得可真好看,可惜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居然是个瞎子。
      “我得回家了,看来这院子再也不能来了,”我心里嘀咕着,身子在他怀里股扭着,趁他不备,跳到地上。
      他还未来得及坐下,伸手似来抓我,并低声问:“你要回家了?”
      我:“喵呜~(当然是回家啊!)”
      “你还会来吗?”
      我:“喵呜~喵呜~”(一园不容二主好伐?我干嘛回来!)

      第二天我遛弯儿,遛到那个院子,忍不住去窥觑一下那人走了没。透过栏杆,看到他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就听见身后一个小孩子兴奋地叫嚷:“快来!那有一只猫!”我蹭地窜进了院子,刚好蹿到他的腿边,他听到了动静,蹲下身子,伸出手,将我从地上提起揽入怀中。
      “喂!瞎子!快把我们的猫还我!”围栏外两个坏小子叫嚷着。
      少年厉声道:“你们是谁家的孩子,以后再欺负我家猫咪,我找你爸妈去!”
      一听找爸妈,两个坏小子悻悻地离开了。
      他抱着我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呐呐自语:“我叫言讷。你有名字吗?”
      言讷伸手将旁边茶几上的一杯牛奶到了一些在手心里,放到我的嘴边,我就着他的手,滋滋地舔着。
      “好乖!”他高兴地说。

      接下来的一周因为上课,我都不曾有机会再去小院儿,也没有见到那个叫言讷的年轻人。周末因为下雨,妈妈不让我出门,这么晃晃悠悠地,半个月过去了。一个周末,阳光明媚的午后,我忍不住去小院儿看看,我想着他小住一下应该就离开了。
      他果然走了,房门再次紧锁。
      我爬上花坛,竟没有预期的那般欣喜,甚至还有一丢丢的小落寞。在隐隐约约说不清楚的小落寞中,打着盹儿,打着盹儿,就睡着了。醒来时我已经不在花坛上,而是在少年的腿上。他没走!
      “你醒啦?!还以为你出事了。”他轻轻抚着我背上的毛。“他担心我哦,”我心里更高兴了,就顺着他手抚摸的方向,扭着头迎合着蹭了蹭。
      “你饿不饿?要不要喝牛奶?”他俯首问我。
      我更开心了。
      因为平时我也要上课,所以周末我会去看看他,他每次都会给我准备牛奶,有时候还会有可口的猫粮,我喜欢。

      我爸爸是人,妈妈是猫人,遗传原因,我生而为人,长相并不讨喜。因为家族的秘密,我们从不与人深交。再者,许是经常在面馆儿帮忙的原因,身上总是一股无法消散的鱼腥味儿,每当我怯怯地想要靠近小朋友时,他们都掩鼻,嫌恶地避开。
      化身为人,我的视力特别不好,从小就戴眼镜。一次镜片碎了去附近的医院配眼镜,因为候诊的人比较多,眼科门口的椅子一溜坐满了人,我交了挂号单,坐在最尾端的椅子上等护士叫我。忽然听见导盲杖敲击地板的声音,一抬眼看到言讷走了过去,在我后面站着排队。前面有人进去了,我跟着大家向前挪动一个座位,言讷靠墙站着,我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襟,轻声说:“有位子了。”
      他收了导盲杖坐下,冲我笑笑说:“谢谢。”我每向前挪动一个座位,他就跟着我向前挪动。到我了,我跟他说:“我进去了,下一个就是你了。”
      他冲我点点头说:“谢谢你。”
      验完光出来,言讷已经进去了,我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犹豫间,护士搀着言讷从房间出来,看见在门口的我,问:“有事吗?”
      “没!没有!”我忙摆摆手。
      他闻声,亦慢慢抬起头冲我微笑。
      “啊,我走了,”我仓皇转身,他忽然伸手拉住我,然后转身向护士道谢:“谢谢您,不用送我了,我请这位小姐带我出去打车就好了。”
      我局促地点点头,他走过来,扶着我的胳膊说:“请把我送到医院门口可以吗?”
      “好,”我点点头。
      医院出来,阳光明媚,微风吹来,暖暖的。言讷突然说:“这里去光明小区不远吧?”
      “走路20分钟左右吧,”我说
      “感觉坐上车,一会儿就到了,”他笑着说,“可以麻烦你告诉我怎么走吗?今天感觉天气很好,我想走回去。”
      我看着他,想了一下说:“我们一起吧。”
      他脸上闪过笑容,“你顺路吗?”
      “顺路。”
      “那太好了,谢谢你!”言讷笑着说。
      我们默默地走着。

      “我想去买个蛋糕,你可以等我吗?我喜欢那边农贸市场里一家蛋糕店里的土蛋糕,只要拐一个路口就可以了,”我在等红绿灯的时候问言讷。
      “可以,我在这里等你?”言讷说。
      “我去去就来,你等我会儿。”
      他拿着导盲杖靠墙站着,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很明媚。他长得真好看。我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没想到那家蛋糕店人人特别多。
      出来时,他居然不在路口了。他走了?我真的离开太久了。他不会以为我抛下他一个人走了吧?心里着急,不该带他走这条路的。
      一转脸,他居然奇迹般地出现在我面前。
      “我没想到买蛋糕的人这么多……”我结结巴巴地解释。
      “对不起,我以为……”
      “我不会扔下你一个人,自己走掉的!”我说这句话,既像是为自己辩白,又像是承诺。
      “嗯,知道了。”
      我递给他一个蛋糕,他接过去,嘴角上扬,一路上我们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吃着蛋糕,走着,但是知道旁边有一个人一起,心里还是很开心的,这是我第一次以人的身份跟他在一起。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他家门口,“你到了,”我跟他说。言讷一愣,“你知道我家?”
      我一时窘在那里,半天吞吞吐吐地说:“那.......那个.......我家就在附近,我之前见过你。你......你长得很好看!”说完转身欲走,忽然被人拉住问:“要不要来我家玩?!”
      “啊,不!不了!”慌乱中我急急拒绝了。
      言讷松开手,低声说:“今天谢谢你了。”然后转身欲开门进去。
      “那个,”我想也没想就问:“那个,下周你还去医院吗?”
      “嗯!”言讷顿住。
      “我去取眼镜,我早晨9点来找你一起?”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一冲动竟将这些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好!”言讷爽快地同意了,然后开门进了院子。我心跳得很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样,整个人好似为自己做了一件多么勇敢的事情一样,兴奋不已。

      兴奋劲儿持续了近一天,忽地便转入了各种莫名的紧张与忐忑,既盼着去取眼镜,又害怕那天到来。头天晚上天气忽变,感觉要下大雪的样子,我心也被那北风吹得紧了又紧。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外面已然飘起了雪花,我磨磨蹭蹭犹豫不决,妈妈催我快去医院取眼镜,不然到了中午雪下大了便不好出门了,她提出让爸爸送我去,被我急急拒绝了,裹了件羽绒服便冲了出去。言讷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同上次一样穿了一件风衣,看着都觉得清冷。
      “你好!”我走到他面前打了个招呼。
      “你来了!我们走吧!”言讷将导盲杖打开,整个手冻得通红。我忙阻止他,“不用了,你跟着我走吧。”帮他把导盲杖收好,然后将小臂伸过去给他扶着,他笑着说:“谢谢!”
      路上风很大,我将宽大的羽绒服裹了裹,看了看旁边的言讷,穿得那样单薄,肯定很冷吧?便收回小臂,转而搂着他的手臂说:“这样暖和一些。”
      “要不要我拦一辆出租车?”他关切地说。
      “不用,马上就到了。”我心想这个傻子,我怕你冷。

      取了眼镜站在楼道里等言讷,待他被护士搀扶着出来,迎了上去,问:“你是不是没有厚衣服呀?”
      “啊,”言讷一愣,“没,我在美国时住在加州,那里没有这般冷。”
      “哦,”我明白了,接着问:“那你要去买一件哦,这才刚入冬,会越来越冷的。”
      “嗯,好,”他点点头,问:“你今天上午有安排吗?可以陪我去买衣服吗?”
      “可以是可以,但是我要跟家里说一声,不然爸爸妈妈会着急的,”我一直觉得言讷有魔力,有种让我无法拒绝的魔力。
      “那跟家里打个电话?”言讷问。
      “好,医院门口就有一个报亭,我去那里打吧。”我扶着言讷往外走,边走边在心里盘算着不回家的借口。有了!
      电话接通了,我当即把心中打好的腹稿念了出来:“妈妈,眼镜配好了,医生让我四处走走有不适应的话及时去找他。我去附近的新华书店逛逛,适应适应再回家哈,”不等妈妈回复我边把电话挂掉了,我心还因为第一次撒谎扑通扑通跳着时,言讷站在旁边嘴角上挑,说:“机智!”
      虽然是周末,但是因为天气原因,商场里的人并不是很多,我跟着言讷走了进去,言讷说:“今天你是我的眼睛,我听你的,你说哪件好就买哪件。”其实言讷的长相和身材,哪件穿到他身上都好看,很快就买好了一件深蓝色,一件白色的羽绒服。
      到了言讷家门口,言讷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着问我:“你新眼镜适应的怎么样了?”
      “哈哈,很好呀,”我只顾帮他看衣服,都忘记了自己佩戴的是新眼镜。
      “要不要再适应一会儿?来我家看看?我家的书不比新华书店少,”他戏谑道。
      “真的吗?!”我第一次听到有人夸口说自己家的书比新华书店还多,顿生好奇。进去他的书房才知道,他此言不虚。
      他家的书房里居然有梯子。我一脸兴奋问言讷:“你家怎么有这么多书?“
      “这院子是爷爷留给我的,他爱读书,所以家里有很多书,”言讷抚着他的盲人专用书。
      我继续问他:“你家这么多书,你都读过吗?”
      言讷摇摇头说:“没有,出国的时候年纪小,不怎么看书,现在回来眼睛又看不见,所以基本都没有读过。”
      “我可以看吗?我读给你听好不好?”我自告奋勇地说。
      “好呀,这太棒了!”言讷笑着说。
      后来我就成了这书房的常客,我们的见面,更多的是我给他读书。我们都喜欢这种陪伴。读累了,我喜欢摊在软软的藤椅上,在冬日的暖阳里什么也不做,消磨时光,等天色渐晚了,才回家吃饭。

      其实言讷的眼睛小时候是可以看得见的。他父母出国以后没有多久就离婚了,那时他上小学。他基本上就是在爸爸家住一段时间,觉得他们厌烦自己了,就去妈妈家住一段时间。然后在妈妈家人厌烦自己之前,再跟他爸爸打电话让他爸爸来接他。一开始他还努力想要获得他们的喜欢,后来随着他父母跟继母继父分别又有了自己的孩子,他的存在就凸显的更加多余,跟弟弟妹妹发生冲突时,他最经常听到的一句话就是“你是哥哥!”他的眼睛一开始是看得见的,后来视力渐渐模糊,他自己有什么事都不会跟父母讲,生病都是自己去药店买药吃,就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结果导致失明。这时他的父母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开始全力救治,他自己也在慢慢恢复。他一直在等待合适的角膜捐献,等手术成功后就可以看见了。其实他可以看见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像,但是不真切。我现在常常怀疑也许他早就知道我是一只猫了。他回国后的生活受到一个他父母朋友的照顾,这个叫郭叔的中年男人受他家人嘱托观照他,但是言讷的自理能力很强,一般郭叔也只是一周来一下,帮忙收拾一下而已,看看言讷有没有什么需要,并不住在这里。他父母离婚后又分别组建了家庭,虽然他有两个家,但其实哪个家都不属于他,对于他们来说言讷就像一个历史遗留问题,成为他们奔向新生活的麻烦,以言讷的性格,他不想成为别人的负担,所以他非常独立,自理能力也很强,即使眼睛看不见也坚持一个人生活。
      因为他看不见,我在他旁边可以像猫一样趴着。虽然我是人,但是对我来说,像只猫一样摊着更舒服。我们一起在他的小院子里聊天,他会泡一壶茶,然后准备一些小点心,我很喜欢吃他家的点心。他圈在藤椅里,我猫在旁边的藤椅上。他偶尔会念叨原来那只陪他的“猫”再也不来了,会不会出什么事?在他可以看得见的时候,他喜欢拿着相机到处拍照,虽然不是专业摄影师,但是照片却都拍得很漂亮,很有趣。他说,好的图片自己是会讲话的,背后是有故事的,是可以让人有联想或者遐想的,如果只是景致,那么这幅图是空洞的,是没有生命的。图片拍得再美也赶不上眼见的景致。他讲他希望他的摄影作品是在讲述故事的,他会告诉我拍摄时的故事,以及他想要通过照片表达的东西。他去过很多地方,经历比我丰富,而我连我们那个小城市都没有出过,我非常羡慕他。而我则更多时候是东拉西扯地讲些有的没的东西,或我们学校里的事情比如学生上课传纸条被老师截获了之类。他静静地听着,偶尔会嘴角上扬,脸上洋溢着笑意,他也不嫌弃我讲得东西细碎。虽然知道我偶尔是在胡扯,但是他依然会夸我想象力丰富或者观察细致。也许两个人都在人群中缄默太久了,每次见面都有说不完的话。一开始,我去他家还有一些拘谨,只是在院子里坐着,讷言似乎看出了我的拘谨和好奇,他会故意让我帮他去屋里取一些东西,慢慢地我就对他家非常熟悉了。

      其实言讷也希望得到父母的注意,希望比自己的同父异母或者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更优秀。他每次出状况,他的亲生父母都会指责对方,认为言讷的问题是对方的不负责任导致的。而言讷是一个敏感的人,不善于在现实中表达自己的人,而且不懂如何表现自己。其实,在我们的交往中,我觉得他内心非常渴望关注,特别是来自自己的家庭和亲人的关注。他回国也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眼睛看不到,在哪里都是一个人生活在黑暗中,回国还能落得清净。他小时候跟着爷爷生活的那段日子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拾光。
      不久前在美国,因为错过了一次角膜捐献,他的亲生父母又再次互相指责对方,推卸责任,他们都在忙着指责对方和推卸责任而没有一个人来考虑言讷的感受,言讷受不了了,决定一个人回国。我越来越觉得言讷和我一样,都是非常敏感而独立的人,不善于表达自己,却又渴望被认可。言讷告诉我之前在爷爷家曾经也养过一只狗,后来爷爷去世,他被父母接到国外生活,因为出国不得不把狗送人了。他继父养了一只狗,他也曾想跟那狗亲近,可是每当他想靠近,那狗都会冲着他狂叫,这个时候他妈妈就会出来告诫他要他乖乖待着,不要去招惹那狗。
      他告诉我他很喜欢那只猫咪,特别想一直将它圈在怀里,一起晒太阳。而且在和那两个坏小子同时叫猫咪的时候,猫咪选择了他。我觉得他在黑暗中一个人蜷缩太久了,所以特别渴望被依恋,被需要,被选择,这是他的心理缺失的那块,哪怕是一只猫咪的需要都可以来填充,让他觉得幸福。而后来我以人的身份认识他,成为他的小友,他觉得有亲切感,好像跟我早就认识一样。我与人社交显得很笨拙,有点自说自话,但是他一点都不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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